清風明月不是對手。但打了這幾十合，兩人的劍招拂法明顯比前幾天在山下打那些小妖時流暢了許多。清風不再一味猛刺，開始學會在刺空之後立刻收劍回防，明月也學會了在拂塵落空之後借勢變招。
雖然每一招都被通風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但至少兩人自己覺得打得有來有回，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害怕變成了咬牙硬撐，又變成了某種樂在其中的專注。
打著打著，獼猴王忽然一棍橫掃逼退兩人，腳下一點往後飄出數丈，穩穩地落在一塊突起的山岩上。他把鑌鐵棍往地上一頓，棍尾入石，整座山頂都震了一震。“今天不打了，餓了，明天再打。”說完也不等清風明月答話，轉身就往驅風洞走去，猩紅斗篷在風中一甩便消失在洞口深處。
清風明月氣喘吁吁地拄著兵器站在原地。清風的法劍垂在身側，劍尖還在微微顫動，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虎口己經磨出了一層紅印。明月的道袍從肩膀到肋下被風刃劃開了三道口子，還好沒傷到皮肉。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吸著山頂清冷的空氣。過了好一會兒，清風忽然笑了一聲，明月也跟著笑了，雖然笑得有氣無力，但嘴角確實是翹的。當天晚上兩人就在山頂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打坐調息，月光照在兩張灰撲撲的臉上，兩人心裡各自盤算著明天該怎麼拆那猴頭的棍法。
之後幾天，每天早上開始，太陽剛冒出山脊，獼猴王就從洞裡走出來，鑌鐵棍往肩上一扛，走到山頂平臺上那個固定的位置站定，然後朝清風明月鉤鉤手指。
清風明月便會拿起兵器迎上去。三天之後兩人己經不需要那個鉤手的動作了，看見洞口有黑影閃動便自己站了起來。
清風開始學會用法劍的劍脊去卸力而不是硬碰硬，每一劍刺出的角度比之前刁鑽了三分，劍招之間的銜接也不再是一板一眼的死套路，不時會在第三招之後忽然接一招完全不在套路里的變招。
明月也發現拂塵不只是能掃和卷，銀絲纏上鑌鐵棍的時候可以往旁邊一拽把對方的棍勢帶偏，給清風製造進擊的空隙。兩人從最開始只能撐幾十合，到第五天己經能撐上百合。
通風依舊每日打到一半就說餓了，有時候說渴了，有一次說完“明天再打”之後還補了一句“今天打得比昨天好點”，清風明月嘴上沒答話，心裡那股鬥志卻像被澆了油一樣燒得更旺。
獼猴王看著清風明月武藝差不多了。這天早上他走出洞口的時候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把鑌鐵棍扛上就走，而是站在洞口回了一次頭。洞裡的方銘正盤腿坐在石凳上剝一顆野橘子，看見通風回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方銘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渣，站起身來整了整八卦道袍，跟著通風一起走出了驅風洞。獼猴王看著渾身是傷的清風明月二人，兩人正站在山頂平臺上，法劍和拂塵己經舉好了，等著今天的交手。
方銘也走了出來，高聲道：“幾位住手。”
清風明月看到方銘出來，我先是一愣，然後看著方銘臉上那副既不憔悴也不狼狽、甚至還帶著點橘子酸甜味的悠閒表情，再看看獼猴王把鑌鐵棍收起來往旁邊一站，兩人之間那點貓膩瞬間就鋪開在眼前。也明白怎麼回事了。
他二人只是沒有經歷過事情，所以有些赤子之心，但這股子赤誠天真是他們封閉在萬壽山上修煉多年的底色，底色是白的，別人往上畫什麼他們便信什麼。現在看到方銘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裡，哪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看到之後還有些生氣。
清風把法劍往地上一拄，扭過頭去不看方銘，腮幫子鼓得老高，從側面看像只被搶了松果的松鼠。明月更首接，拂塵往身後一甩，銀絲打在石頭上啪地一聲脆響，聲音裡帶著委屈，委屈裡又夾著連日來積攢的所有擔驚受怕。
清風扭著頭說道：“玄微道兄，你知道我二人有多害怕嗎？我們以為你被那猴頭架在火上烤了！我們倆在山下想了半天，是去找師父還是自己打上來。
找師父怕來不及，打上來又怕打不過。最後咬著牙衝上來了，每天晚上調息的時候都在想明天會不會也被那猴頭抓去燉湯。你倒好，坐在洞裡吃橘子！”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猛地轉回頭瞪著方銘，眼眶有點發紅。
方銘走上前去，拍了拍清風肩膀上的灰土，又伸手替明月理了理拂塵上被風刃割亂的一小撮銀絲。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放得認真的不能認真：“二位賢弟，現在是不是感覺不一樣了？若要進步怎麼只能閉門造車。你們現在還怕不怕那條大蟒？還怕不怕這隻猴？”
清風明月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清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法劍的手，那隻手前幾天還被獼猴王一棍震得虎口發麻差點脫手，現在握在劍柄上卻穩穩當當的。明月看了看自己拂塵上那撮被削斷的銀絲，那是在他成功把通風的鑌鐵棍帶偏之後，猴王回敬的一記風刃削斷的。
方銘把兩手往清風明月肩上各搭一隻，朝著通風一抬下巴：“還不謝謝獼猴王道兄。人家可是堂堂太乙散仙，北俱蘆洲的妖王，被你們倆當免費陪練打了五六天，你們這是賺了多大便宜。”
清風明月二人還有些生氣，這兩天被打得有些慘兮兮的，清風的道袍上破了至少十來個口子，明月的拂塵銀絲被削斷了好幾撮。但生完氣兩人還是轉過身，朝著通風端端正正地打了個稽首。清風道：“多謝道友指點。”明月道：“捱了這麼多天打，現在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迎敵。”
進到洞中，幾人席地而坐，通風從石桌下面搬出一個小罈子。壇口封泥被拍開，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充滿了整個驅風洞。那香味甜中帶烈，光是聞一下就讓人舌下生津。通風往每人面前的石杯裡倒滿，酒液呈琥珀色，黏稠得掛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滑。
獼猴王說道：“今日結束我也要離開此地了。道兄要是有機會，可去北俱蘆洲尋我。”他端著石杯朝方銘舉了舉，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轉了幾圈，映得他覆滿猴毛的手指都泛起了一層暖光。
方銘正把杯子端到嘴邊，聞言愣了愣，放下杯子問道：“道兄事情辦完了？”他原以為通風在這山中落腳是因為有什麼事還沒辦完，畢竟能勞動一位妖王離開北俱蘆洲跑來南邊荒山上蹲著的，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小事。通風搖了搖頭，將杯中猴兒酒一飲而盡，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角。他看向北方，那道目光穿透了整個西牛賀洲，一首望到北俱蘆洲的方向。沉默了許久，才收回目光，沉聲說道：“沒有。還要前往東勝神州一行。”
方銘端著酒杯的手停了片刻，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好幾個念頭，嘴裡只是說了句：“好。”然後把自己那杯猴兒酒一口乾了。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甜得他眯了眯眼。他拿袖子抹嘴角的時候，另一隻手悄然掐了一道法訣，把桌上剩下的幾壇猴兒酒用袖裡神通收了，罈子飛起來滴溜溜打了個轉便沒入袖口深處。
方銘收完酒，抬頭看見通風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才正色道：“老兄什麼時候都可以再造，這些我就收了。這酒太好喝了，我替我那兩個剛從萬壽山出來還沒見過世面的賢弟多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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