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方銘最先醒過來。洞口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晶壁上投下一道長條形的光斑。他往通風昨晚打坐的那塊虎皮褥子上看了一眼,褥子空著,鑌鐵棍不見了,猩紅斗篷也不見了。石桌上放著幾顆青色的果子,洗得乾乾淨淨的,還沾著晨露。方銘拿起一顆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他吃完才站起來走到洞口往外望。山頂上空蕩蕩的,只有晨風吹著碎石在地上滾來滾去。
清風明月也醒來了。清風從石凳上坐起來,昨晚喝多了,他頭髮壓得翹起來一撮。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往洞裡掃了一圈,發現少了一張猴臉,噌地站起來就往外跑。明月也跟著跑出去,兩人在洞口西下張望,除了方銘站在晨風裡吃果子之外,哪裡還有那隻黑猴子的影子。
清風急急地問道:“那個臭猴子的呢?我們還要跟他打!昨天那招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今天一定要讓他看看!”明月也跟著跺了跺腳,把拂塵往手裡一拍:“昨天他用風刃削斷了我好幾根銀絲,今天我也要讓他的棍子嚐嚐被拂塵纏住甩不脫的滋味!”
方銘把果核往山崖下一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慢悠悠地說道:“他走了。不過你二人好好練,說不準還會碰見下一個猴子,到時候拿他練手。”
清風聽完,握了握腰間的法劍,目光若有所思。他把昨天獼猴王每一棍的力道和角度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點了點頭。明月介面道:“對!就是!我們可是清風明月二位老祖。”說完挺了挺被猴兒酒灌得還有些紅通通的臉。他低頭看了看拂塵上被削斷的那幾撮銀絲,伸手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拈起來收進袖子裡,心裡想著下次再和化風的對手交鋒時,拂塵的銀絲該往哪個角度揮才能不被風刃削斷。
清風拉住方銘的袖子,把他拉到洞口那塊大石頭旁邊,神色鄭重地說:“玄微道兄,我二人確實感覺快要突破了。這幾天像是跟那猴頭打了五六年似的,丹田裡的氣旋轉得比以前快了好多。以前打坐一個周天要兩個時辰,現在半個時辰就能跑完。”明月也湊過來,用力地點頭:“我昨天調息的時候差點就破境了,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感覺胸口堵著一口氣,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方銘聽完,把兩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臉上浮起一個燦爛的笑容。他往兩人肩上一人拍了一掌:“那二位道兄,咱們繼續往西行,到時候說不準就突破了。”
清風明月一聽這話,臉上的興奮同時一收。兩人齊刷刷地看著方銘,清風用法劍的劍鞘戳了戳方銘的胳膊,一字一頓地說道:“玄微道兄,可不能再騙我們了。”
明月在旁邊抱著拂塵連連點頭,目光裡帶著一副“你再騙我們我們就去找師父告狀”的警惕:“對!上次假裝被猴頭抓住,嚇得我們倆差點魂都沒了。你這次發個誓,要是再騙我們,就罰你一個月,不,半個月吃不到野橘子。”
方銘正色道:“放心,放心。”他臉上正氣凜然如五莊觀鎮元大仙講道,心裡卻在默唸:放心,我一定還會騙。這兩位實在是太好騙了,不騙一騙路上多無聊。再說了,他剛才那個誓言是清風幫他發的,清風說“罰你一個月吃不到野橘子”,他心裡回了句“我吃柚子總行吧”。
三人繼續西行。方銘走在最前面,清風明月跟在他身後。清風一邊走一邊用劍鞘撥開齊膝的野草,嘴裡還在唸叨獼猴王的棍法特點。明月時不時揮一下拂塵,重新體會著被風刃削斷銀絲那一瞬間的力道變化。
看著兩個清風明月,方銘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兩位連獼猴王這種級別的陪練都能打出破境的感覺,要是再給他們找幾個人練練,豈不是進步得更快。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這要是在找個人提前把西行的事幹了呢?他們西天取經,咱們西天傳道,方銘打了個哆嗦,背後竄起一股寒氣,還是身板太小。這個念頭太危險了,他覺得有道目光正從三十三重天往這裡掃過來。他立刻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踢出去,心裡連念三遍“福生無量天尊”。
三人到了一處。
只見山以石為骨,石作土之精。整座山峰拔地而起,通體由青白色的岩石構成,岩石紋理層層疊疊,如同巨人的骨骼堆砌而成。煙霞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山間的霧氣纏在峰腰間緩緩流動,將整座山洗得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青玉。
苔蘚鋪在岩石上厚厚一層,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端。嵯峨勢聳欺蓬島,幽靜花香若海瀛,山勢險峻得連蓬萊仙島都要甘拜下風,山間幽靜得只聞鳥鳴和溪水聲,花香氣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淡雅清甜,像把整個花海瀛洲搬到了這座山上。
幾樹喬松棲野鶴,數株衰柳語山鶯。幾棵高大的古松挺立在懸崖邊,松枝上棲著幾隻白羽黑尾的野鶴,鶴頸彎曲,時不時梳理一下翅下的羽毛。柳樹的枝條己經垂得極低,山鶯在柳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唱著。誠然是千年古蹟,萬載仙蹤,山道上鋪著古老的青石板,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石縫裡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梧鳴綵鳳,活水隱蒼龍。遠處梧桐林裡隱隱有鳳鳴之聲,清越悠遠如同玉磬敲擊。山溪活水潺潺流淌,水勢不大卻靈韻十足,溪底隱隱有蒼龍一般的暗影遊過,在水下捲起細密的氣泡。曲徑蓽蘿垂掛,石梯藤葛攀籠,山間小徑彎彎曲曲,蓽蘿和藤蘿從兩側的樹枝上垂掛下來,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綠色簾幕。石梯上爬滿了藤葛,青翠欲滴,腳踩上去軟軟的又有韌性。
猿嘯翠巖欣月上,鳥啼高樹喜晴空。翠綠的巖壁上有猿猴在月下長嘯,那嘯聲清亮悠遠,和獼猴王的嘯聲截然不同,不帶一絲妖氣的暴戾,只有山野間的自在灑脫。高大的喬木上有鳥雀在晴空中啼鳴,清脆的鳥鳴聲一唱一和,像是在為這座山譜寫一曲晨歌。
兩林竹蔭涼如雨,一徑花濃沒繡絨。兩片竹林夾著山道,竹蔭濃密得像把天遮了一層綠色的濾鏡,涼氣從竹林深處滲出來,落在人身上像細雨撲在臉上一般清冽。小徑兩側野花爛漫,紅花如火,白花如雪,紫花如霞,濃密得把泥土和石頭都蓋得嚴嚴實實。
時見白雲來遠岫,略無定體漫隨風。遠處的山岫裡時不時飄出幾朵白雲,雲朵形無定狀,時而如奔馬,時而如飛鶴,隨風緩緩飄過頭頂,在日光下投出一塊塊移動的陰涼。
清風明月看痴了好一會兒。清風站在一條古藤下仰著頭數那上面的鳥窩,從左邊數到右邊又從右邊數到左邊,最後也沒數清楚究竟住了多少隻鳥。明月蹲在溪邊看了半天水底的蒼龍暗影,忽然站起來激動地說那蒼龍剛才翻了一下尾巴,尾巴尖上還帶著一顆亮晶晶的水珠。
清風明月齊聲道:“道兄,這是一處仙山啊!不知是何處仙家在此修行?”
方銘站在最前面,望著從山腰一首延伸到雲深不知處的石梯,青石板上的苔蘚印著深深淺淺的足跡。他用手搭了個涼棚往山頂望了望,回頭對清風明月嘿嘿一笑,說道:“不如上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