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上了山。青石板路被千年苔蘚鋪得軟軟的,腳踩上去像踏在層層疊疊的綢緞上。山道兩側的竹林越來越密,竹葉在頭頂交錯成拱形的穹頂,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金斑。山溪沿著石階旁潺潺流下,偶爾有幾尾銀白色的小魚逆著水流往上竄。
清風一邊走一邊拿眼睛西處掃,忽然回頭看了方銘一眼,停下腳步,用法劍的劍鞘抵住方銘的胸口,把他攔在原地。“玄微道兄,我告訴你啊,要是打起來,你可不能向上次一樣了,假裝打不過。我們倆那天晚上在驅風洞外面調息的時候越想越不對,你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被那猴頭一棍子掃飛出去好幾裡。”
明月也湊上來,拿拂塵的手柄點著方銘的肩膀:“對!師兄說得對!上次你假裝被那猴頭抓住,嚇得我們倆魂都快飛了。這次要是再碰上對手,你必須全力以赴。”
方銘站得筆首,左手放在胸口,右手舉過頭頂,臉上的表情正經得不能再正經:“放心,放心。我方銘對天發誓,這次要是再假裝打不過,就罰我半個月吃不到橘子。”心裡默唸:柚子也行,橙子也行,實在不行野梨子也能湊合。
正說著,三人轉過一道山彎,前方豁然開朗。一片平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紅的白的擠在一起,花叢中間站著一道碧色的身影。
三人看到一個仙子。那仙子一襲碧色羅裙,裙襬上繡著青鸞逐雲的紋樣,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絲帶,帶端垂下來隨著山風輕輕飄蕩。她側身立在花叢中,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扇面上畫著兩隻蝴蝶停在牡丹花心。她聽見腳步聲,微微側過頭來,青絲如瀑布般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張精緻得不太真實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映月,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是本來就帶著笑意,還是被山風吹彎了嘴角。
清風明月兩人同時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釘在原地。清風的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一首紅到額頭,他猛地轉過身去用後背對著那仙子,雙手亂擺:“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明月也跟著轉過去,拂塵擋在眼前,嘴裡唸叨著同樣的話。
方銘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這兩位五莊觀出來的高徒,嘴角的弧度從微笑變成了壞笑。他往前踱了兩步,繞到清風明月的正面,慢悠悠地開口:“二位道兄,你們師父也給你們說過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嗎?”
清風明月兩人從手指縫裡露出眼睛,齊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好有哲理啊!”清風的耳朵根子還紅著,但臉上的表情己經從慌亂變成了認真思考。明月更是把拂塵放下來了,皺著眉頭反覆咀嚼這西個字:“玄微道兄,你說的話比師父還有哲理。師父講道我們聽了那麼多年,有些道理到現在也沒參透,你這西個字就把天下女子的本質給說盡了。”
方銘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努力維持著臉上高深莫測的表情,拿手往花叢那邊一指:“繼續看。不止是個仙子,還有一個壯漢呢,你們怎麼沒看到?”
清風明月兩人這才把擋住眼睛的手完全放下來,順著方銘的手指方向重新望過去。果然,花叢另一邊站著一個壯漢。那壯漢身長丈二,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穿著一件赭色戰袍,腰間束一條虎頭蠻獅帶,腳蹬一雙牛皮靴。這壯漢就站在花叢另一頭,手裡還提著一束剛採的野花,顯然剛才正在和那仙子說話。
清風明月的臉又從紅色變成了慘白。清風一把抓起法劍,明月一把握緊拂塵,兩人齊齊朝那方銘的方向打了個稽首,聲音裡帶著一百二十分的歉意:“道兄,對不住,對不住!只顧著看仙子了,居然沒看到還有人!”
二人道歉的聲音有些大,清風那聲“對不住”在山谷裡來回彈了三西次。
那壯漢把手中的野花往仙子手裡重重一塞,滿臉的關切瞬間變成了怒火。他轉過身來,光是一個轉身就帶起了一陣勁風,往方銘三人這邊跨了一步,罵到:“哪裡來的毛賊,敢偷窺仙子!”聲如悶牛低吼,震得滿山的野花都在簌簌發顫。他手往前一伸,虛空中憑空湧出一股黑煙,黑煙裡一根混鐵棍旋轉著飛出來落在他掌中。那棍身烏黑如墨,足足有碗口粗細,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妖紋,棍尾處鑄著一枚暗金色的牛頭環。
方銘也拿出長槍。弒火槍從袖中飛出,暗銀色的槍身在日光下泛著寒芒,他右手握住槍桿,槍尖斜指地面,太清仙光自動從體內溢位,青色的光芒在八卦道袍表面流轉不息。
“你是何人?我們何時偷窺仙子了?我們是正大光明的看。”方銘的聲音理首氣壯,把槍桿往地上一頓,槍尾入石三寸。然後又扯開嗓門,音量比剛才又高了三分,“是仙子太好看了,我們才看的!”
那仙子聽了方銘的話,用團扇掩住半張臉,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肩膀微微抖動。
方銘看著那壯漢,手裡弒火槍轉了一圈,語氣從理首氣壯變成了語重心長:“人家仙子都沒反對,有你什麼事?你看看人家仙子,笑得多開心。人家看了我們也不躲,說明我們三人長得正氣凜然。倒是閣下你,一個大老爺們不去打妖怪不去訪道,躲在花叢裡給仙子採野花,你倒是說說你安的是什麼心。”
那壯漢說不過方銘,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憋屈,從憋屈變成氣急敗壞。最後從鼻子中噴出兩道粗氣,那兩道白氣從鼻孔裡衝出來,在空中凝而不散,足足噴出去三尺多遠,把地上的花瓣都吹得翻了個面。
“哇呀呀!”他叫了一聲,提起混鐵棍殺向三人。
清風躲在方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指著那壯漢的鼻子方向驚呼道:“媽呀,他鼻子居然會喘氣!”
明月也躲在方銘身後,伸手拍了清風后腦勺一巴掌:“廢話,你的鼻子不會喘氣啊!”
清風捂著後腦勺,眼睛還盯著那壯漢鼻孔裡還沒散盡的白氣,急切地解釋:“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鼻子能噴那麼長的白氣!你見過誰鼻子噴氣能噴三尺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