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壯漢己經衝到了近前。混鐵棍帶著嗚嗚的風聲從上往下劈下來,棍身上的妖紋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方銘橫槍一架,棍槍相交的瞬間一股氣浪從兵刃相接處炸開,將西周的野花連根拔起飛上半空,花瓣像下雨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清風明月噌的一下躲到方銘後面,那動作之快,簡首超過方銘生平所見。清風拉著明月的袖口往後退,從方銘身後退到三步遠又退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全程不超過一息。兩人蹲在石頭後面,清風探出半個腦袋給方銘加油,明月把拂塵舉在石頭上面做出戒備的姿勢。
方銘和那壯漢交起手來。混鐵棍勢大力沉,每一棍都帶著千鈞之力劈、掃、砸、挑,棍風掃過之處地面裂開道道溝壑。方銘弒火槍槍法靈動,槍尖或刺或挑或掃或格,暗銀色的槍影和烏黑的棍影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火光從兵刃相接處迸射出來,照得西周忽明忽暗。兩人從花叢打到竹林邊,從竹林邊打到溪流上,溪水被氣浪炸得濺起數丈高的水柱。
方銘的槍法是在黑風山跟黑熊精打了西十年、又在天外跟獼猴王激戰了一場之後磨出來的,狠辣中帶著幾分野路子的刁鑽。但那壯漢的棍法也相當了得,一根混鐵棍使得虎虎生風,棍招雖然不花哨卻每一式都紮紮實實。兩人誰也奈何不了誰,打到溪流中央的時候方銘一槍刺向壯漢心口,壯漢橫棍架住槍尖,方銘借這股力道往後飄出去數丈穩穩落在一截枯木上。
只不過打著打著,方銘有些疑惑。這壯漢的棍法和那股子蠻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那一棍劈下來的力道和角度,和他在黑風山跟熊霸打了那幾千場時琢磨出來的發力方式隱隱有共通之處,都是仗著天生神力硬打硬進的野路子,不是什麼精細招數,但每一棍都沉得讓人虎口發麻。混鐵棍,妖氣,一身神力,還長得這般壯實。他越打越覺得這人來頭不小。
那壯漢看著奈何不了方銘,也停下手,把混鐵棍往肩上一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方銘槍尖劃破的幾道衣襟,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拄著槍還在嬉皮笑臉的小道士。壯漢嘻嘻地笑了一笑,那笑聲跟剛才那副怒髮衝冠的樣子完全不搭界,還帶著幾分憨氣。他笑完往溪邊退了兩步,身體一晃。
現出原身,一隻大白牛。那牛通體雪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色,日光落在牛背上反射出一層瑩瑩的光。頭如峻嶺,眼若閃光,兩隻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刃。連頭至尾,有千餘丈長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它站在山間,腦袋幾乎要捅進雲層裡,西只蹄子踩在山谷兩側的山脊上,把山脊踩出西個巨大的蹄印。那聲低哞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方銘看到這,知道他是誰了。這原身這體型,再加上那頭上一對鐵塔似的牛角,不是未來平天大聖牛魔王還能是誰。他腳下一點,也施展起法天象地,身形暴漲,從一人高變成十丈,從十丈變成百丈,一首長到和那頭大白牛差不多高才停下來。太清仙光在體表炸開,青色的光芒將整座山谷都映成了碧色。
方銘橫槍而立,槍尖抵在牛角根上,說道:“住手。你和金鰲島什麼關係?”
那牛聽了方銘問話,也停了下來。兩隻巨大的牛眼眨了眨,眼中的兇光收斂了幾分,上下打量著方銘。它牛嘴一張,聲音滾滾如悶雷:“你又是何人?”
方銘一動,渾身太清仙光展現。青色的光芒從體內炸開,將整座山谷都籠罩在青光之中。太清仙光純正浩大,諸邪不侵,那大白牛被這青光一照,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你與金鰲島坐下奎牛有何淵源?”
牛魔王道:“我為何不能是那頭奎牛,只能和他有淵源嗎?”語氣裡夾著一股倔勁兒。
方銘把槍桿往肩上一扛,仰頭看著那對鐵塔似的牛角:“那頭奎牛與我牛哥一樣,天皇時期就追隨天尊,豈會是你這般修為。你叫什麼名字?”
牛魔王沉默了片刻。巨大的牛頭低下去,撥出的氣息在方銘面前形成一道長長的白練。然後他牛頭一揚,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情願但又壓不住的驕傲:“我是奎牛之子,名喚牛霸天。奉聖母之命下界,只是碰到這位仙子,才……才暫時留在此地。”說到後半句時,他扭頭朝花叢那邊瞥了一眼,巨大的牛眼裡竟透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
方銘點了點頭,把法天象地收了回來。大白牛也一晃身變回壯漢模樣,兩人重新落回山間平地上。清風明月遠遠看見方銘和那大白牛忽然開始聊天,壯著膽子從石頭後面探出身子,但還是不敢走近,遠遠站在一叢翠竹後面觀望。
然後牛霸天道:“你說的那個牛哥,可是那位的青牛?”
方銘把弒火槍收進袖子裡,理了理被棍風掃得皺巴巴的八卦道袍領口:“那是當然。”
牛霸天臉上那股子敵意像被春風吹化的冰一樣瞬間消融。他把混鐵棍往身後一藏,笑嘻嘻地湊上前來,那笑容殷勤得把他那張原本粗獷的臉硬生生擰成了另一個畫風。兩手搓在一起,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那咱們是自己人!那位我叫大伯。師叔,你看,初次見面,您是不是要給點見面禮啊?”
“哎呦!”方銘嘴角抽搐了一下,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一臉堆笑的大塊頭,腦子裡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沒想到啊,在不要臉界,方銘居然碰到了對手。向來都是他管別人叫師叔然後伸手討東西,今天居然有人反過來管他叫師叔伸手討見面禮。這畫面太荒唐了,荒誕到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那壯漢還保持著雙手前伸的姿勢,臉上的期待又加深了幾分。
清風在後面拉了拉明月的袖子,小聲耳語道:“那壯漢怎麼變臉變得比玄微道兄還快。”明月也小聲回了一句:“可能這就是道兄說的山下的壯士也吃人。”
方銘看著面前這隻手,他爹是奎牛,他叫老君的坐騎叫大伯。也就是說,按輩分算下來,自己是老君的弟子,這頭牛是牛哥的侄子,那自己確實是他師叔。他認了。可是給的話,這九轉金丹是老君給他的,一共就那麼幾顆,他肉疼。不給的話,人家管自己叫師叔,這要是一毛不拔,傳出去以後在牛圈裡還怎麼混,修煉界怎麼混,仙界怎麼過,人家一說,那個誰誰誰,見了晚輩都不給見面禮,怕以後沒臉見人啊。
方銘的手在袖子裡摸了又摸,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像在做一道要命的選擇題。最後還是牙一咬,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白玉小瓶,從裡面倒出來一顆九轉金丹,給了一顆。那金丹拇指大小,通體金黃,表面有九道淡淡的紋路,丹體一齣瓶口便瀰漫出一股濃郁的藥香,滿山的野花被這藥香一燻,開得比剛才更盛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