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駕雲到了牛魔王找來的人的地方。那人正蹲在一塊山岩上,手裡拄著一柄如意金鉤,鉤尖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麵皮白淨,嘴上兩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一領藍布道袍,腰束絲絛。遠遠看見牛魔王的雲頭落下來,那人噌地站起來,把如意金鉤往肩上一扛,迎上去說道:“大哥,可以動手了?”
牛魔王上去就給他後腦勺來了一巴掌,力道比方銘剛才拍牛頭那次只重不輕:“動手,動什麼手,還不拜見師叔!”
那人捂著後腦勺,一臉莫名地看看牛魔王又看看方銘:“哪來的師叔?大哥你不是說讓我來幫一個兄弟的朋友練練手嗎?怎麼又冒出個師叔來?”
牛魔王道:“你個笨蛋,讓你見師叔就見師叔,哪那麼多廢話。”然後轉向方銘,牛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副殷勤中帶著期盼的笑容,“師叔,這是我的傻弟弟,叫如意真仙。”
方銘上下打量著如意真仙,這位就是將來在女兒國落胎泉邊守著泉水的那位,被猴哥耍得團團轉的倒黴蛋。看著兄弟二人這個憨厚勁兒,方銘更加篤定這是遺傳的。
牛魔王嘿嘿傻笑。方銘看著他,問道:“傻笑什麼?”
牛魔王搓著他那三年沒洗的大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見面禮啊,見面禮。師叔,您是長輩,見了晚輩哪有不給見面禮的。剛才您給我那金丹,我弟弟也不能落下對不對?”
方銘道:“見面禮也得他見了面之後才行吧。”
牛魔王一腳踹向如意真仙,這一腳踹得又快又準,牛蹄子正中如意真仙的膝彎。如意真仙膝蓋一軟,撲通一下跪下了,膝蓋撞在山岩上咚的一聲悶響。他捂著膝蓋,不情不願地說道:“見過師叔。”聲音悶悶的,像個被大人逼著打招呼的小孩。
方銘湊到牛魔王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你這弟弟,抗劈不?”
牛魔王幽怨的眼神看著方銘,那牛眼裡有憋屈,有無奈,有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瞭然。意思就是: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方銘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拍了拍牛魔王的肩膀:“畢竟現在師叔還不是親傳,只是記名弟子,沒那麼多寶貝。而且師叔有點小心眼,你選,劈你還是劈他?”
牛魔王看看方銘那張笑臉,又看看還跪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傻弟弟,心理鬥爭進行得很快。劈自己,他後腦勺上那三道焦痕還在隱隱作痛。
劈弟弟,反正他還沒被劈過,而且那金丹也不是給他的。他咬了咬牛牙,壓低聲音說道:“還是劈傻弟弟吧。反正他也該被劈一劈,修煉之人不經雷劫怎麼成長。”話說得大義凜然,眼神卻出賣了他,那是一種終於把燙手山芋甩出去的輕鬆。
方銘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九轉金丹,拇指大小,通體金黃,丹體表面九道紋路如水波流轉,濃郁的丹香瞬間把山頭上的雲霧都沖淡了幾分。他拿著金丹走到如意真仙面前,把金丹遞過去,說道:“師叔賞的。”
如意真仙看到這玩意,眼睛噌地亮了起來,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從愛答不理變成了一百二十分的熱切。他雙手接過金丹,剛才那點不情不願像被風吹散的雲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把金丹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眼眶都泛紅了,聲音激動得發顫:“師叔!果然是師叔!親師叔!我在大哥這混了這麼多年,大哥連個廢丹都沒給過我,您一見面就給我九轉金丹!親師叔!我再給您磕幾個!”說著真要把頭往山岩上磕。
方銘看向牛魔王,意思是該你說了。
牛魔王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把臉板起來。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剛被九轉金丹衝昏頭腦的傻弟弟,沉聲說道:“別磕了。拿師叔的東西,可會挨劈的。”
如意真仙抬起頭,手裡還捧著那顆金丹不放,臉上的熱切還沒褪下去,滿不在乎地說道:“不就是挨劈嗎?我輩修煉之人經歷天劫不是正常?大哥你修煉這些年捱了多少雷劈,不還是活蹦亂跳的。只要不是九天神雷,普通天雷劈幾下又死不了人。”
牛魔王咳嗽了一下,這一下咳得意味深長。他把手搭在如意真仙的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過來人才有的沉痛:“不是普通雷,是太清神雷。”
如意真仙臉上的笑容裂開了。他看看手裡的九轉金丹,又看看牛魔王頭頂那幾撮還沒來得及長回來的焦痕,再看看方銘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他捧著金丹的十根手指頭開始發僵,嘴唇哆嗦了兩下,緩緩轉過頭看向牛魔王,聲音都變了調:“哥,我現在退了還行嗎?”
牛魔王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雙手往胸前一抱,牛臉上的表情深沉如鐵:“你說呢。”
如意真仙也幽怨地看著方銘。他那兩撇小鬍子耷拉下來,嘴角往下撇著,手裡捧著那顆九轉金丹翻來覆去地看,想收又不敢收。剛才牛魔王把“太清神雷”西個字一齣口,他就覺得手裡這顆金丹燙手。收下吧,腦門上隨時可能挨雷劈;不收吧,九轉金丹這輩子可能就見這麼一回。他糾結得鬍鬚尖都在微微發顫,看向方銘的眼神里滿是幽怨。
牛魔王看自己弟弟這副樣子,壓低聲音道:“師叔,那啥,你看我給你找到一個挨劈的人。那啥,羅剎女可算是你侄媳婦,不能沒有見面禮啊。我弟弟都捱了劈才拿了一顆,侄媳婦的面子總得比傻弟弟大吧?”他說“侄媳婦”三個字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一旁的羅剎女倒是拿團扇遮住了半張臉,扇面上的牡丹花都在微微抖動。
方銘道:“就你聰明。走之前給你,算是師叔給你的成婚禮物。”牛魔王嘿嘿笑著搓手,道:“多謝師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