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牛霸天悄悄隱身來了。他收了混鐵棍,把一身赭色戰袍換成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袍,腳上的牛皮靴也換成了草鞋,整個人縮手縮腳地摸到方銘打坐的那塊大石頭後面,向著方銘傳音。
方銘正盤腿坐在石頭上調息,太清仙光在體表緩緩流轉,聽見這聲音還以為是什麼山精野怪摸過來了,睜眼一看是牛霸天那顆大腦袋從石頭後面探出來,牛耳朵還一抖一抖的,不由得好笑:“你堂堂牛魔王,回自己家跟做賊似的。”
牛霸天把他拉到一邊,又朝花叢那邊招了招手把羅剎女也叫了過來,三人湊在一棵老榕樹下面。牛霸天壓低聲音說道:“我給他們倆找來了對手。
可是師叔,要是咱們在這,他們兩個沒有動力,恐怕不會突破。你想,清風明月那倆小子精得很,知道咱們在旁邊護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往你身後一躲,你那杆槍往那一站比什麼護身符都管用。這種心態怎麼突破?突破是要在生死之間逼出來的,不是喂招喂出來的。”
方銘問道:“那怎麼辦?”
牛霸天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在石桌上畫了個圈,又往圈外指了指:“咱們說出去訪友去,讓他們在這。就說咱倆加上羅剎女一起去東海訪一個老朋友,讓他們在翠雲山看家。
我跟山裡的嘍囉們都交代好了,誰也不準靠近山頂。他們倆等咱們一走,自在得很,等那個對手找上門來,沒處躲沒處藏,只能硬著頭皮上。打著打著說不準就突破了。”
方銘一笑說道:“這個好。”然後伸手摸摸牛霸天的大腦袋,那頭上的毛髮硬得像鬃刷,摸上去扎手。方銘順著毛摸了兩下又逆著毛摸了一把,把牛霸天的頭髮揉成一個雞窩。
牛霸天沒好氣地撥開方銘的手,大腦袋往旁邊一偏,自己拿手指頭把頭髮重新理了理,把那撮被揉得翹起來的白毛按回去,說道:“師叔,我年紀比你大多了。你滿打滿算才活了不到一百年,我修煉的時候封神大劫都還沒開始呢。
而且我只是老實,實在,不是傻。你別老把我當山腳下那種剛開靈智沒幾年的小妖糊弄。”他把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不是傻三個字幾乎是從牛牙縫裡擠出來的。
方銘道:“你老實,實在?你個花心大水牛。誰在花叢邊是誰拉著人家仙子的手不放?是誰偷偷採了野花藏在身後?那邊的狐狸精好看你怎麼知道的?是誰一看見仙子連混鐵棍都扔了?”
牛霸天急忙捂住方銘的嘴,那隻大手把方銘半張臉都蓋住了,掌心的老繭硌得方銘顴骨生疼。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叢邊的羅剎女,確認她沒往這邊看,才轉過頭來壓低聲音急急說道:“師叔啊,事關我的終身幸福,你可不能胡說!我好多年才碰到這麼一個合心意的,你要是給我說散了,我就搬到兜率宮門口天天蹲著,你去哪我跟到哪。”
方銘把牛霸天的手打掉,連連吐了好幾口唾沫,用袖子使勁擦嘴角,只覺得嘴裡一股子草料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呸呸呸,你的牛蹄子多久沒洗了?”
牛霸天不好意思地一笑,把手縮回去自己聞了聞,又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白牙:“才三年。上次洗還是在北海的時候,跟一頭蛟龍打了一架掉海裡泡了一回。從那以後就沒沾過水。平時也聞不太出來,這不是天熱嘛,手心出了點汗。”
方銘差點吐了。他彎著腰乾嘔了兩下,急忙離牛霸天遠一點,一首退到大石頭的另一側,拿袖子捂著鼻子衝牛霸天首擺手:“你站那就行,別過來。三年不洗手,你這叫埋汰。”
方銘平復了一下胃裡的翻騰,整理好表情,才找到清風明月。二人正在比試,清風法劍使得越發純熟,劍光如流水繞身,一劍刺出跟著三朵劍花。明月拂塵揮舞得密不透風,銀絲鋪開如瀑布倒卷,將劍花盡數盪開。
兩人打了數十合,額角都微微見汗,但眼神亮得很。方銘站在旁邊等他們拆完一招分開站定,才開口道:“二位賢弟,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們先在翠雲山待著,過兩日我就回來。”
二人擺擺手,清風把法劍往腰間一插,明月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動作出奇地一致,表情出奇地隨意。清風道:“你去你的,我二人在這自在得很。那壯漢也不來找我們麻煩了,山上的果子隨便摘,那邊的溫泉隨便泡,比在五莊觀天天灑掃唸經舒坦多了。”
明月在旁邊連連點頭,又補了一句:“對,道兄你要是多去幾天也行,不用急著回來。”兩人說完相視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巴不得方銘趕緊走好讓他們撒歡的期待。
方銘剛要走,清風忽然從後面追了一步,法劍的劍穗一晃,喊道:“方銘道兄,這才幾日,我二人就成了賢弟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眉梢卻翹得老高。方銘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聲音從雲頭上飄下來:“不要在乎這些,我走了!”說著就駕雲離開了。
在天上等著的牛魔王和羅剎女見他上來,牛魔王往雲頭上一坐,兩條腿在雲邊晃盪著,問道:“那現在讓他出去?”
方銘看著牛魔王,一巴掌拍在他的牛頭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牛霸天被打得牛頭往前一栽,捂著後腦勺回頭瞪他。方銘把拍過牛頭的那隻手在八卦道袍上蹭了蹭,說道:“你似不似傻,似不似傻?剛誇了你腦子好使,轉頭就犯渾。我這現在剛走,就讓人過去,他們不就明白了?我前腳出門後腳妖怪上門,這跟明說咱倆在背後安排的有什麼區別?走,把人叫上,咱們去那邊吃碗牛肉麵。”
牛魔王沒好氣地看著方銘,巨大的牛眼裡寫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摸了摸自己頭上那個剛被拍過的地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壯得像小山一樣的身板,再想想這牛族同類被做成面的畫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悶聲說了句:“師叔,你下次能不能換個比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