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飛至猴子前頭。他從雲頭上落下來，選了一處離城門約莫二十里的山道，兩旁古松參天，溪水從山崖上淌下來，在路邊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潭。他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走到水潭邊蹲下來，對著水面的倒影開始整理儀容。
方才進城時他也照過水缸，但那口水缸只映出他一張五花臉，這回潭水清澈見底，倒影清晰得纖毫畢現。他先伸手掬了幾捧水把臉上的黑灰搓掉，太清仙氣在水面上微微蒸騰，焦灰被洗去之後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
把炸起來的頭髮拆散，手指插進發絲裡把被雷劈出來的焦糊味一點一點地捋乾淨，又掐了個淨身訣將頭臉上的灰土清理了一遍。
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根木簪，那木簪還是在翠雲山時牛霸天閒來無事削給他的，說師叔你也該留個髮髻了，老披頭散髮的像什麼樣子。方銘當時還回了句你懂什麼這叫仙風道骨，結果這會兒倒用上了。
身體重新整理，髮髻挽上，拿了個木簪插上。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對著潭水左右端詳了一番。身穿道袍，黑白分明的八卦圖案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精神。一切收拾停當，水裡映出的再也不是剛才那個臉黑如炭頭髮炸如雞窩的狼狽道士，倒真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派頭。
方銘站起來抖了抖道袍的下襬，從袖子裡掏出那幾只用荷葉包好的燒雞，又從路邊摘了幾捧野果子，一起擱在潭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佈置得跟個路邊野餐攤子似的。
口裡作歌。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調到一個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的調門上，讓自己聽起來既不像是刻意在喊，又恰好能傳到遠處那個正往這邊蹦躂的猴子耳朵裡。
“腳踏芒鞋，身穿破衲，雲深處訪仙家。飢餐松子，渴飲澗中霞。偶遇樵夫，問此去、蓬島何涯。笑不語，拂塵指路，白鶴過山崖。”
方銘連續唱了數遍。唱完一遍停下剝個野果子，又從頭唱起。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煩了，心道這詩雖然是自己編的，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聽多了跟廟裡和尚唸經似的。
下次見到清風明月得好好問問五莊觀裡有沒有什麼好聽的仙歌妙曲，省得出來混還得自己填詞。第五遍的時候他把調子改了一下，最後一句故意拖長了些，尾音在松林間來回盪漾。然後坐在一塊石頭之上，把燒雞和果子重新擺了擺，讓它們看起來更誘人一些。
只聽下方猴子，一蹦一跳，跑了過來。那猴子從樹林裡竄出來，先是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樹杈上遠遠望了一眼，然後從樹上一躍而下，幾個縱跳便蹦到了方銘面前。
他腰上那塊粗布在跳躍時被樹枝刮掉了一半，露出大半截毛茸茸的猴屁股，他自己渾然不覺，蹲在地上仰頭看方銘，兩隻猴眼亮得像兩顆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嘴裡還喊到，仙長，仙長，剛才可是仙長作歌。
他說話時猴嘴一張一合，聲音又清又脆，帶著一股子天真爛漫的好奇。那股毫無防備的熱切，完全不是後來那個敢衝凌霄寶殿的齊天大聖，就是一隻剛從花果山出來還沒吃過虧的小猴子。
方銘道正是，微微側頭看著猴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高深莫測。你是何方人士。猴子作揖道仙長必然是得道高人，可否收我為徒。
他作揖的姿勢歪歪扭扭，兩隻猴爪合在一起上下晃了幾晃，顯然還是頭一回學著人行禮。方銘看著猴子，拿起放在荷葉上的燒雞，雞皮被烤得金黃，油脂透過荷葉滲出來，香味順風飄到猴子鼻尖。
說道可吃。猴子聞到燒雞味，猴鼻子抽了抽。他蹲在地上，眼珠子隨著燒雞轉了兩圈，顯然對那股香味極感興趣，卻還是用力搖了搖頭，說道仙長，俺乃是胎裡素，不食葷。胎裡素三個字說得格外自豪，說完還把手往身後一背，擺出一副很有定力的樣子。
方銘道:既然如此這些果子你吃吧。他把那捧野果子往猴子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燒雞撕下一隻雞腿啃了起來。猴子高興，道多謝道長多謝道長，兩隻猴爪伸過來捧起幾個野果子，坐下來就啃。
他吃果子的時候腮幫子鼓得老高，猴牙咬得咔嚓咔嚓響。方銘看著他，想起西遊記裡猴哥偷蟠桃盜御酒偷金丹的那些事，再看看眼前這個老老實實啃野果子的胎裡素小猴子，差距實在太大了。他忍著沒笑出聲。
吃完之後，又求方銘收他。猴子把果核往旁邊一丟，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又站起來朝方銘作了個揖，這次比剛才標準了不少，起碼兩隻手是真的合在一起了。他嘴巴張著，猴眼裡滿是期待。
方銘心裡暗暗叫苦，收猴哥為徒，他得多大的膽子才敢跟菩提祖師搶徒弟。猴哥的師父是須菩提，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那位，教出來的徒弟能大鬧天宮。
他方銘要是今天在這山道上把猴哥收了，改天須菩提找上門來，他拿什麼跟人家交代。
再說了，主要是現在幹不過。
方銘想著，六丁六甲也快回來了。那幾個神將被他差遣去翠雲山送金丹，算算腳程也該回來了。他不打算在六丁六甲面前跟猴哥套太多近乎。
於是說道:“你我相見就是有緣”。猴子高興，以為方銘要收他了，兩條猴腿往地上一屈就想拜師。但是方銘手一揮，一道無形的氣牆托住了猴子的膝蓋。猴子怎麼都跪不下去，兩條腿彎到一半就再也彎不動了，他急了，拿猴爪去推那道氣牆，毛茸茸的手指頭戳在空氣裡戳出一圈圈漣漪，嘴裡還嘟囔著怎麼跪不下去。
方銘道，猴子，你聽我說完，你我有緣，然我並非是你師，你師自有他人。猴子愣住了，猴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困惑，嘴巴半張著，猴爪還保持著推氣牆的姿勢。方銘接著說道，然則你我有緣，我傳你一經。
說著一指，太清法力在指尖凝成一點極小的青色光點，輕輕點在猴子眉心。道德經入猴腦中，竹簡上的古文一行一行地浮現在猴子的識海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那些文字在猴子的識海里安安靜靜地懸浮著，不像當年灌進方銘識海的金丹返真妙訣那樣橫衝首撞，只是靜靜地待著，像一顆種子。
方銘道，此經你在日後修煉不明之時可以時常誦讀。
猴子眼神有些迷茫，蹲在地上，猴爪摸了摸自己被點過的眉心。他眨了眨眼，似乎想問什麼，又說不出問題。看著遠方六丁六甲己經回來，天邊隱隱有十二道金色神光正在往這邊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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