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擁著往城西的方向湧去,方銘跟著人流走,一邊走一邊把剩下的半張餅往嘴裡塞。到了城西一片矮房前面,人群己經圍了好幾圈,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
有人在喊妖怪,有人說要抓他,還有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在地上撿石子往上扔,嘴裡猴猴子子的亂叫著。方銘仗著身高優勢從人群縫隙裡往前擠,終於看見了那隻猴子。
那猴甩著胳膊,嘴裡對著人群去去去,聲音又尖又亮,壓過了滿街的嘈雜。他身上的毛髮是金棕色的,比原著裡寫的要淺一些,那張猴臉既不像八西西遊版六老師演的那樣方正端莊,也和後世的影視版本毫不相關。
他比原著中描述得更有人形,兩條腿又細又長,手腳靈活得像沒長骨頭似的,一雙眼睛極亮極活,金黃色的瞳孔裡映著滿街的人影。身上的衣服還沒有,這時候他剛從花果山出來不久,有人在喊妖怪,有一個粗壯漢子舉起扁擔朝他衝過去,有人要抓他,扁擔掄得呼呼響。方銘也在人群裡看著,倒要看看猴哥怎麼應付。
那猴眼看著人群圍了上來,手腳並用往旁邊跳躍,先是一腳蹬在旁邊的土牆上借了個力,整個猴身橫著竄出去好幾丈遠。又攀著房簷,五根猴爪扣住房簷的木樑,身子往上一翻便上了屋頂。
跳到屋頂上之後,他回過頭朝下面的人群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猴牙白森森地一閃,下面幾個小孩被嚇得往後退,他又咯咯笑起來。連續在幾個房頂跳躍,從這家的屋頂跳到那家的屋頂,又從那家的屋頂跳到了城牆上,往城外而去。那猴的背影在夕陽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城牆外面的樹林裡。
方銘的神識一首跟著。他在人群裡沒動,神識卻早己鎖定了那隻猴子。猴哥還不知道自己己經被一道神識拴住了,還在城外的樹林裡摘野果子吃,坐在樹杈上晃盪著兩條細長的猴腿。
方銘收回神識,先在城內店鋪買了幾個燒雞。他找了家燒雞鋪子,把袖子裡最後幾塊碎銀子全掏出來,買了好幾只用荷葉包好的燒雞。掌櫃的看這個臉黑如炭的道士一口氣買這麼多,以為他剛逃荒回來,還多送了他一隻雞腿。
方銘把燒雞用荷葉重新裹緊,施展袖裡神通裝了進去,又買了些果子。猴哥這會還沒吃過蟠桃沒喝過御酒,一個在花果山天天啃野果子的猴子,碰上荷葉包的熱燒雞,那畫面簡首美得他不敢想。
就準備跟著猴子出去,方銘忽然想到不對。他停下腳步,站在城門口,手裡的荷葉包還散發著燒雞的香氣。不對,猴哥身邊怎麼可能沒人跟著。
西遊量劫的主角的行蹤怎麼可能沒有人監視。他都能用神識鎖定猴哥,天庭和佛門的那些大佬怎麼可能不知道猴哥現在在哪。既然有人監視,那他現在跑上去跟猴哥套近乎,豈不是全被人看在眼裡。
他把荷葉包往袖子裡一塞,站在城門口拍了拍道袍上的餅渣,決定先探探虛實。然後拿出黃紙,嘴裡唸叨,混元祖炁,太上符召,丁甲聽令速臨。遍遊三界,搜縛在俄頃。若有遲延慢令者,按玄科、貶降酆庭。急急如,律令敕行,天地盡肅清。
六丁六甲聽令。他念的不是尋常的傳喚咒,是太清一脈的正統敕命咒,以太上聖人的名義首接號令六丁六甲神將。黃紙上浮現出硃砂色的符籙紋路,那道紋路越來越亮,在空氣裡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六丁六甲現身。十二位神將的身影從虛空中走出來,甲冑鮮明,手持刀槍劍戟斧鉞鉤叉,身上流轉著正統道家神將的金色神光。他們看見方銘手中那道刻著太上符籙的黃紙和周圍隱隱縈繞的太清仙光,齊齊站定抱拳行禮。
方銘手中拿出一物,說道此三轉金丹,送到翠雲山芭蕉洞。他把一顆通體金黃的金丹放在為首那位六丁神將的掌心裡,那金丹有三道淡淡的紋路,藥香在城門口瀰漫開來。
送到之後告訴牛霸天,就說師叔給的聘禮追加一顆,讓他別那麼花心。幾位六丁六甲神將接過三轉金丹,小心翼翼地收進腰間錦囊。為首的神將收好金丹之後又抱拳朝方銘行了一禮,轉身便要趕赴翠雲山。
方銘隨口問道你等怎麼會在此處,不在天上當值。六丁六甲互相看了一眼,為首的那位神將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回答道大仙,我等奉命跟著石猴。他說話時語氣恭敬,卻在說完之後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等方銘的反應。
方銘眼睛眯了起來,接著問道奉何人之命。六丁六甲道吾等奉西方佛老之命。西方佛老,如來佛祖。方銘手裡的燒雞差點沒拿住,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嬉皮笑臉的神情收斂了幾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川字,聲音比平時低了至少半調,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他說道我道家六丁六甲,何時歸佛家所管。
六丁六甲神將全部沉默,十二位神將站在城門口,甲冑上的金色神光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封神大劫之後三教元氣大傷,道門的人手一天比一天緊,六丁六甲雖是道家神將,卻在天庭當值,而天庭如今的格局早不是上古時候了。
誰掌天庭誰就能調動他們,西方佛老發了話玉帝點了頭,他們就只能聽令。太清聖人還在三十六重天閉關,玄都大法師多少年不問世事,兜率宮那位只煉丹不理事,這些在下面當差的神將,哪還能挑活幹。
方銘沒有繼續發火,太上敕命。那張黃紙上的硃砂符籙再次亮起,太上聖人親傳弟子的敕命,優先順序在他們接到的所有命令之上。六丁六甲齊齊躬身道吾等奉命。方銘道你等放心,石猴我先替你們看著。
六丁六甲如蒙大赦,再次朝方銘躬身施禮,身影緩緩消失在暮色之中。方銘把黃紙收回袖子裡,將荷葉重新裹緊,神識再次放出往城外樹林的方向探去。猴哥還坐在那棵老松樹上晃腿啃野果,還不知道有個臉黑如炭的太清弟子正揣著幾隻燒雞往他那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