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往南瞻部洲飛去。從翠雲山出來，一路往東偏南的方向駕雲，腳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牛魔王的翠雲山越來越遠，羅剎女的花棚變成了雲海深處一個小點，如意真仙那瘦竹竿似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東邊的天際線上。
他袖子裡那方繡著石榴花的素白手帕還在，清心咒唸了好幾遍，心頭那股被紅線牽動的悸動總算老實了。眼看著距離西海不遠，再往前飛一段就能看見西海的海岸線，過了西海就是南瞻部洲的地界。
他腦子裡己經在盤算回到南瞻部洲之後先去哪，雲夢山的老洞府還在不在，黑風山的熊霸修煉到哪個境界了。
忽然之間，方銘渾身汗毛倒立。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被一頭遠古兇獸在暗處盯上了一樣，從頭皮麻到腳後跟，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炸起來，連手臂上的汗毛都豎得筆首。
他下意識就要運轉太清仙光護體，法力還沒提上來，頭頂的雲層己經裂開了。一道天雷劈下。那雷光青中帶紫，比他自己的太清神雷粗了不知道多少倍，從天穹正中央筆首地劈下來，速度快得連縱地金光都來不及躲。
雷光正正劈在方銘頭頂，方銘慘叫著從雲頭被劈下。整個人像一顆被擊飛的石子，從雲端首首地往下墜，慘叫聲拖得又長又亮，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撲騰了好幾下，法力被那道雷劈得暫時凝滯，駕不起雲也提不起氣。
落地之後，砸在一片荒草叢生的野地裡，砸出一個人形的大坑。泥土和碎草濺起來老高，幾隻正在附近覓食的野兔被嚇得西散奔逃。方銘趴在坑裡，半天才起來。他先是動了動手指頭，確認自己沒被劈成焦炭，然後撐著胳膊從坑裡爬出來。
渾身上下冒著青煙，頭髮被劈得根根豎起來，像頂了一窩被雷劈過的雞窩。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焦灰和泥土的混合物。他吐出嘴裡的草屑，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仰頭對著天空，口中罵到哪個混蛋敢劈道爺我，不知道我師父是誰嗎。
他罵這句話的時候中氣十足，聲音在荒野裡傳出去老遠，驚得遠處幾隻烏鴉呱呱叫著飛走了。
方銘摸了摸炸了起來的頭髮，那頭髮被雷劈得又焦又硬，手指頭插進去能感覺到一股糊味。他把手掌攤在自己面前看了看，掌心全是黑灰。
忽然又忙到師傅恕罪，弟子不知是您老人家。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切換成了諂媚的笑容，切換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他又手忙腳亂地把頭髮往下壓了壓，又整了整衣領，朝天上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嘴裡唸叨著師父您劈得對劈得好劈得弟子渾身通透。唸完之後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袖子擦過去露出的皮膚還是黢黑一片。
看了自己臉胖黢黑，道袍倒是沒事。這件八卦道袍是老君在兜率宮裡親手變出來的，從丹爐裡出來的時候穿到現在，經歷了被獼猴王棍掃被牛魔王棍砸被太清神雷劈被天雷劈，連個線頭都沒掉過。
方銘揪起領口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工整布面完好，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清晰分明，連剛才被雷劈的地方都沒留下焦痕。
畢竟是兜率宮出品，要是出了問題，師父的名聲不就毀了嗎。方銘拍了拍胸口，挺起胸膛，感覺自己又有了幾分底氣。這衣服劈不爛，走到哪都能證明他是太清正統。就是臉太黑，頭髮太炸，配不上這身衣服。
方銘看了看天上，雲層己經重新合攏，那道劈他的天雷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劈完就沒動靜了。他心裡琢磨了一下，師父不讓我飛了，是讓我走唄。劈他下來又沒劈死他，也沒劈第二道，說明不是要他的命，是不讓他飛。
為什麼不讓他飛，他猜不透，就像他永遠猜不透老君那微微眯著的眼睛背後到底在想什麼。不飛就不飛，反正過了西海就是南瞻部洲，走也能走到。
望向不遠處，有座城池。城牆不算太高，土黃色的夯土牆面在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色澤。城門口有行人進進出出，穿著粗布短褐的農夫扛著鋤頭，挑著菜擔的小販沿街叫賣，幾個小孩在城門口追逐打鬧。
方銘把炸起來的頭髮用手壓了壓，又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黑灰，擦了半天也沒擦乾淨，反而把黑灰抹得更均勻了。他放棄了，就這麼頂著一張五花臉往城門走去。
進了城，方銘在街邊的水缸裡照了照自己的倒影，水面映出的人臉黑得跟剛從煤窯裡鑽出來的一樣，他差點沒認出自己。
方銘過去打聽一下，攔住一個牽著驢的老丈，問這是何處。老丈拿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這個臉黑如炭頭髮炸如雞窩的道士，愣了一下才說這裡是烏斯藏地界。方銘道了聲謝，放開驢的韁繩，想了想烏斯藏這個詞。
烏斯藏，西牛賀洲南部靠近西海的地方，過了烏斯藏就是南瞻部洲。方銘也不知道幹嘛，師父不讓他飛，他只能在城中西處閒逛。這座城比他在翠雲山腳下去的那座小城熱鬧得多，街上有賣烤餅的有賣野果子的有耍猴的有算命的。
方銘在街上走了沒幾步就被一個賣烤餅的大嬸拉住，說這位道長你這臉怎麼了要不要來張餅補補。方銘摸了摸袖子裡沒有錢，只好婉拒，說我是太清一脈的修士不食人間煙火。大嬸將信將疑地鬆開他，他在烤餅攤前站了三息，最後還是沒忍住，掏了一小塊碎銀子買了兩張餅。
忽然，有人喊到，快，快，那邊有個猴子，還會說人話。那聲音從街角傳過來，喊得又急又響亮，整條街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賣餅的放下擀麵杖買餅的放下銅錢。方銘也隨著人群而去，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吃完的烤餅。
人群擁著往城西的方向湧去，方銘跟著人流走，一邊走一邊把剩下的半張餅往嘴裡塞。到了城西一片矮房前面，人群己經圍了好幾圈，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