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方銘正在和王惡打鬥。兩人在演武場上空數百丈處,你來我往,槍棍交加。王惡使的是一杆金杵,杵身粗如碗口,通體金光流轉,每一杵都帶著蕩魔之力。方銘的弒火槍暗銀如舊,槍法卻比兩百多年前刁鑽了不知多少倍。
槍尖與金杵每一次撞擊都激起一圈氣浪,將演武場西周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眾人看的好不痛快,演武場邊上站滿了觀戰的天兵和靈官,有幾個方銘所在小隊的隊員還開了盤口,賭這回誰能贏。王惡看著兩百多年前方銘才不過金仙境界,被三隻野豬精追得滿地跑,狼狽不堪地逃到真武駐地門口。
現在方銘己經跟自己持平了,都是太乙金仙的境界,槍法也越來越凌厲,有時候還能壓著自己打上幾招。
王惡越想越憋屈,方銘那張破嘴還在不停。方銘一邊接住王惡砸過來的金杵,一邊笑嘻嘻地說道:“老王,這不行啊,不夠勁啊!你是不是昨晚沒吃飽?要不我給你拿點丹藥吃吃?”他左手掏出一個白玉瓶朝王惡晃了晃,右手單手握著弒火槍格開了王惡又一杵。
“老王啊,怎麼回事?你前幾年還能壓著我打的,現在怎麼越打越沒勁了?是不是歲數大了?要不要我給你弄點補腎的丹藥?”王惡一聲怒吼:“啊!”那怒吼聲震得演武場上的石板都跳了幾跳,觀戰的天兵們紛紛捂住了耳朵。轟的一聲,王惡身上發出了變化。
一道金光從王惡體內炸開,那金光極盛極烈,比他的金杵還要亮上幾分。金光中隱隱有三朵花的虛影正在綻放,天花在上,地花在中,人花在下,三花齊放。王惡周身的氣息在一瞬間暴漲,丹田裡一道全新的力量如火山般噴湧而出,沖刷著他的經脈、骨骼、神魂。
王惡也打出了最後一擊。他握緊金杵,將這股突破時的狂暴力量盡數灌入杵中,金杵在他手中暴漲數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方銘砸過去。
這一杵還沒有落到方銘身上,光是杵風就把演武場上的石板壓碎了數十塊。方銘看著不能抵擋,這一杵是王惡突破大羅金仙時打出的傾力一擊,他一個太乙金仙硬接這一杵,不死也得脫層皮。
方銘急忙飛向遠處,縱地金光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金線往天邊竄去。嘴裡還說道:“老王你要打死我啊!”王惡正在閉目養神,沒有理他。
他懸浮在半空中,周身金光流轉不息,三朵花的虛影緩緩旋轉。每一轉,他身上的氣息便深沉一分。花開三朵,王惡進入大羅金仙境界。
眾人還沒有替王惡慶祝,幾個和王惡交好的靈官正要上前道賀。只見天邊,飛來一處彩雲。那彩雲從南天方向飄來,五色光華流轉其上,雲頭穩穩地停在真武駐地上空。
正是太白金星,身穿白袍,手執拂塵,面容和善,站在雲端,身後跟著兩個捧旨的仙童。
太白金星展開手中金色法旨,站在空中,聲音朗朗傳遍整座真武駐地,說道:“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敕旨:真武大帝鎮守北俱蘆洲萬載,蕩妖除魔,勞苦功高,護佑蒼生,功德無量。朕心甚慰,特宣真武大帝率部上天,受封領賞,欽此。”
真武大帝腳踏龜蛇,從帥帳中走出。他頭髮披散,身穿玄色皂袍,外罩金鎖甲冑,手持七星劍。腳下一頭巨大的玄武虛影緩緩升起,龜蛇相纏,陰陽互抱,託著他的身形往空中升去。他朝太白金星拱手一禮,聲音沉穩如萬古不變的北俱蘆洲玄武岩:“領命。”
方銘在一旁看著王惡,湊過去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笑嘻嘻地說道:“完犢子了,老王,看你這突破準備坑你一次呢,這要上天了,就沒機會漏。”王惡沒好氣的看著他,說道:“玄微,你這些年坑我還少嗎?”方銘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又放下手,說道:“不多吧,咱倆誰跟誰啊。”
王惡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玄微,你這麼不要臉,你師父怎麼不打你啊?”方銘正色道:“因為我是老師的關門弟子,你能明白嗎?算了,給你說了你也聽不懂,你也不負責關門這事。”
王惡剛剛突破大羅的喜悅被方銘這張破嘴攪得蕩然無存,他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一杵砸過去的衝動。
真武大帝聽了玉帝旨意,下令龜蛇二將、五百靈官隨自己上天。五百靈官在演武場上列陣排開,黑甲銀槍,旌旗獵獵,陣列整齊。方銘也在其中。
方銘找到真武大帝,說自己不想上天。
真武大帝正在帥帳中擦拭七星劍,那劍通體漆黑,劍鋒上七顆銀星在燭火下泛著幽光。他頭也不抬,手指抹過劍身,每一顆銀星都被擦得亮了幾分。方銘站在帥案前,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想怎麼措辭。
大帝抬眼看了他一下,將七星劍橫在膝上,問道:“為何?”
方銘想了想,總不能說“我覺得天庭太悶不如在下面自在”,也不能說“我怕上去之後被玉帝認出來我是老君的弟子又給我派活”。他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弟子在北俱蘆洲待了兩百多年,習慣了此地的煞氣瘴氣,也習慣了跟妖魔廝殺的日子。天庭規矩繁多,弟子散漫慣了,怕上去之後不適應。”
真武大帝聽完,將七星劍插入鞘中,劍鞘相合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他看著方銘,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看穿了什麼的瞭然。沉默片刻,大帝開口說道:“你在我的麾下,若是真不想在天庭待,隨時讓你走。”
這話說得很平靜。方銘在北俱蘆洲這兩百多年斬殺妖王無數,功勞簿上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帝用人向來如此,願留則留,願走則走,不強求。
而且他知道方銘的根腳,太清聖人的記名弟子,老君親自傳過道,這份來歷比五百靈官裡任何一位都硬。這樣的人本就不可能永遠窩在北天門當個守門的神將。
方銘聽到“隨時讓你走”這幾個字,心裡踏實了幾分。他朝大帝打了個稽首,謝過大帝的寬厚。但他也知道,大帝都這麼說了,自己再扭扭捏捏不去天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只能跟著真武大帝上天。從帥帳出來之後,他又在演武場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座黑色的玄武岩山峰在法陣的金光下泛著幽光。畢竟在這裡待了兩百多年,說走就走還真有點不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