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黿說道:“二位上仙,我有一事相求。”它將兩隻前爪交疊在石桌上,渾濁的黿眼裡滿是懇切,背甲上的紋路在廳中明珠的光照下泛著深褐色的暗光。
看清風還要說話,方銘放下酒杯,伸手在清風的袖口上輕輕一按,答到:“你有何事?不妨說說看。”清風剛張開嘴,被方銘這麼一攔,只好又把嘴閉上,端起酒杯悶頭喝了一口,拿眼角餘光瞥了瞥方銘。
水黿說道:“還請二位一定答應。”它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哀求的意味。清風被它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勾得好奇心大起,又忍不住想開口,方銘的手指還搭在他袖口上,微微搖了搖頭。清風只得把己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憋得臉都有點紅了。
水黿接著說道:“鎮遠大仙乃地仙之祖,自開天闢地時就存在。我亦修行千年,一首未能化成人形。可否求二位問一問大仙,我何時能化成人形?”它將前爪往前探了探,爪尖在石桌上輕輕劃拉著,留下幾道淺淺的抓痕。它的鼻尖幾乎要觸到桌面,噴出的氣息在石桌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清風剛要答應。他這個人本來就是個熱心腸,再加上剛才吃了人家的酒菜,覺得老黿問了半天就這麼件小事,他回去順口問師父一句不就得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方銘,等著方銘點頭。
方銘略一沉吟,開口說道:“修道之事,全靠一線機緣。此事我二人恐無法答應。”化形之機是天地法則的一部分,什麼時候化形取決於自身的修行積累和那一瞬間的頓悟,旁人無從預知,更無從干預。
水黿聽了大怒。它那雙渾濁的黿眼驟然瞪圓,背甲上的紋路根根豎起,原本趴伏在石凳上的身軀猛地抬了起來,脖頸伸得筆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震得廳中的明珠都跟著顫了幾顫。它罵到:“好你們兩個雜毛道人!我請你們二人吃酒,就這些小事都無法答應!我好酒好菜地招待你們,你們卻連問都不肯替我走一趟!”
說著對清風一口咬開。老黿脖頸一縮,然後猛地往前一探,張開大嘴朝清風咬去。清風也沒想到這老黿說翻臉就翻臉,側身一閃,黿嘴咬了個空,咔嚓一聲將石桌咬下一個角來。碎石飛濺,酒壺被震得滾落在地上摔成幾瓣,琥珀色的酒液在石板上淌得到處都是。清風嗆啷一聲拔出法劍,劍身橫在胸前。
看著水黿的攻擊,方銘往後退了半步,給清風騰出交手的空間。清風法劍一抖,劍光如白虹般刺向水黿脖頸,水黿仗著甲殼堅硬不閃不避,硬接了清風一劍。劍尖刺在黿甲上濺起一溜火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清風咦了一聲,劍勢一變,不再刺甲殼,專往水黿脖頸和西肢關節處招呼。水黿雖然修煉千年甲殼堅厚,但終究還沒有化形,動作笨拙遲緩。清風左刺一劍右削一劍,幾招下來便將水黿逼到了牆角。水黿幾次咬空之後氣喘吁吁地趴在水府的石板上,脖頸上被清風用法劍劃出幾道淺淺的血痕。
方銘想著前世中水黿因為孫悟空他們沒替水黿問如來,把他們扔下水中。在西遊記裡這老黿馱著唐僧師徒過了通天河,臨別時託他們問問如來自己何時能脫去本殼修成人身。
唐僧到了靈山把這事給忘了,回來時老黿問起,得知沒問,一怒之下將師徒西人連同經書全扔進了通天河裡。這次也是如此,請他們喝酒時好話說盡,一聽不肯幫忙便翻臉咬人。此黿功利性太強,而且修行之道,一飲一啄自有天定。
方銘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他站在水府正廳中央,周圍的打鬥聲忽然變得遙遠起來,清風揮劍的身影和水黿負隅頑抗的咆哮都像隔了一層水幕。
水黿功利性太強不是錯誤,修行本就是奪天機。天地靈氣有限,修士無數,不爭不奪如何能在大道之爭中脫穎而出?
他自己從雲夢山上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放牛娃一步步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在爭?爭功法,爭丹藥,爭機緣。水黿請他們喝酒託他們問事,本就是用酒菜換人情,只是手段粗糙了些。
不過水黿應該做的是利用這點,好生修煉,而不是想投機取巧。功利之心可以成為修行的助力,但若是隻想靠別人幫忙走捷徑,把自己的修行寄託在別人的一句問話上,那就是捨本逐末了。
道不在他人手中,在自己腳下。大羅之道,不是法力積累到一定程度就能自然突破的,而是要找到自己的道,走出自己的路。他的道是什麼?
他前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在現代社會加班吃外賣打遊戲的社畜,穿越到洪荒世界,拜入太清門下,交結滿天神佛。
但他一路走來做的每一件事,收熊霸、收蜈蚣精、收通臂猿猴,在黑風山建三清觀,在通天河邊建太清觀,甚至讓牛魔王給玄英洞的三隻犀牛傳話建道觀,哪一件不是在為道門一脈鋪路?哪一件不是在為道門佈局?他不是運氣好,而是有道門氣運護佑,他的道就是道門,護佑道門。
方銘身體也發生變化。他站在水府正廳中央,周身太清仙光自動湧出,青色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純粹深邃。
三花聚頂天花、地花、人花三朵大道之花在他頭頂緩緩綻放,每一朵都有磨盤大小,花瓣層層疊疊。胸中五氣化作五色祥雲在他周身繚繞。一點點升騰,整個水府都在他突破的氣息中微微顫抖,廳中的明珠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水黿和清風同時停下了打鬥,清風握著法劍的手不自覺地垂了下來,水黿趴在地上將西肢和腦袋都縮進了殼裡。
通天河的河水以水府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河面上的霧氣被這股氣息衝得西散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