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圍繞著車遲國與通天河一帶,開始了傳道。
方銘講道從不分貴賤親疏,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來了便有一碗清茶、一個蒲團。他不講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只從最基礎的道德經講起,從道法自然講到修身養性,從清靜無為講到處世之道。
百姓們聽得懂,便願意來,人便越聚越多。
又有明月叫來的地仙一脈的弟子相助。五莊觀雖不收徒,但鎮元大仙座下西十六位弟子個個修為精深,明月的師侄們輪流來太清觀幫忙打理香火接待香客,有時也會代方銘講幾堂基礎的煉氣法門。這些地仙弟子個個根基紮實,雖是代講,也把道門正宗的法門講得深入淺出。
也不過數百年,都知道這裡的太清觀比較靈驗。求風調雨順的農夫來此燒香,求平安順遂的婦人抱著娃兒在大殿裡磕頭,求仕途順利的書生也會來拜一拜。方銘從不驅趕他們,只是在每個人臨走時都會說上一句:“回去莫要忘了行善積德。”
也有人問他:“仙長,您為何不展示些神通法術,讓更多人信服?”方銘笑著搖搖頭,只說了句:“道在心,不在術。”
這數百年間方銘在大殿中講道傳經,在山門外的青松下接引香客,在道觀後院那幾棵松樹旁指點明月帶來的師侄們修煉,春秋輪轉,歲月悠悠。
清風明月二人也是過幾年就來這裡盤桓一段時日。每次來,清風都帶著許多見聞,有時說他在外遊歷時又收服了一隻不長眼的妖怪,有時說他又在哪座荒山上發現了一處靈氣充沛的洞府。明月則總是先在大殿裡轉上一圈,看看窗欞上的雕花有沒有換新的,又去後院數數那幾棵松樹有沒有多長几寸,然後才會坐下來喝杯茶。
兩人每次來的頭一天總要拉著方銘切磋一番,清風用法劍,明月用拂塵,方銘則赤手空拳。清風被方銘拍紅了手腕,齜牙咧嘴地揉著說道:“道兄你下手就不能輕點?”方銘笑道:“我己經很輕了。”明月在旁邊揉著膝蓋,嘆道:“我可以作證,他剛才那掌只用了三分力。”清風叫道:“三分力就把我拍成這樣?那用十分力還得了?”方銘道:“用十分力,你就該躺下了。”
方銘傳道之時,也發現了那三隻虎、羊、鹿修成的精怪。它們棲身在車遲國一處荒僻的山洞之中,洞外荊棘叢生,極為隱蔽。這三隻妖怪倒也安分,從不進觀門打擾香客,只是每次方銘開壇講道時,便會悄悄摸到山門外的松林裡,隱在樹影中偷聽。虎力大仙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襲黃袍加身。羊力大仙是個瘦高個兒,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須,動不動就捋上兩下。鹿力大仙則溫溫吞吞,說話慢條斯理,一雙梅花鹿的眼睛又大又亮。那三妖在方銘講道之時也會來聽,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後來便每講必到,風雨無阻。方銘也沒有多管。
有一日講道結束,香客們陸續散去,方銘獨自在大殿中收拾蒲團。福玄從外面跑進來,一邊幫著搬蒲團一邊說道:“師父,松林裡那三位又來了。今天下那麼大雨,他們愣是淋著雨聽完的。”
方銘道:“他們聽他們的,不必去打擾。”
道和正在擦拭香案,聞言回過頭來說道:“師父,那三位聽了也有好幾年了,從不進觀門,也不與任何人搭話,聽完就走,倒是守規矩。”
方銘道:“他們不惹事,便是好事。”
福玄又道:“師父你說他們聽了這些年,能聽懂多少?”
方銘笑道:“能聽懂一句也是緣法。”
福玄撓了撓頭,說道:“師父你講話總是這麼玄乎。”
道和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多讀幾遍道德經,就不覺得玄乎了。”福玄撇撇嘴:“就你讀得好,你背一段我聽聽?”道和也不含糊,張口便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福玄連忙擺手:“行了行了,我服了。”
這些年來,方銘只顧得怎麼樣才能突破。大羅金仙之後,每一步都如同在混沌中摸索,沒有現成的路可走,而且他又是修的九轉玄功。
道和性子沉穩,修煉極其勤懇,方銘便讓他先學道德經以打好根基。福玄天資聰穎但性子跳脫,方銘便讓明月的一個師侄先帶著他煉氣,意在磨磨他的浮躁性子。師侄起初不樂意,嘟囔道:“師叔,我在五莊觀帶師弟己經夠累了,來了太清觀還得帶孩子。”方銘笑道:“就當是替你師父積德了。”師侄只得應下。過了幾天,師侄跑來對方銘說:“師叔,那個福玄今天又偷懶了,在後院抓蝴蝶。”方銘道:“那你讓他抓,抓完了叫他抄三遍清靜經。”師侄樂了:“這個好。”
這一日,牛魔王也帶著兒子來了一趟。遠遠便看見翠雲山方向的雲頭上落下一道渾厚的妖風,牛魔王那個壯實的身板從妖風中大步走出,身後跟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那孩童生得唇紅齒白,眉心一點硃砂痣,穿一件赤紅短褂,赤著雙腳,腳踝上各掛一個金鈴,走起路來叮噹作響。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珠滴溜溜首轉,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牛魔王走到太清觀門口,便扯開嗓子喊道:“師叔!”
方銘從大殿中走出來,牛魔王連忙拉住那孩童上前,按著他的小腦袋說道:“快叫師叔祖。”
紅孩兒仰起頭,一雙大眼睛在方銘身上掃了一圈,脆生生地叫了聲:“師叔祖。”
方銘看紅孩兒資質不錯。這娃娃天生一副火靈根,體內一股先天火元精純至極,比當年他在碧蓮池底遇到的太陽金精也不遑多讓。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便己有了幾分修為根基,顯然牛魔王和羅剎女沒少給他喂天材地寶。方銘蹲下來,摸了摸紅孩兒的頭,從袖子裡摸出幾粒丹藥,說道:“這是六轉金丹,給你拿去打根基。”
牛魔王十分高興,大手在紅孩兒後背上一拍,說道:“還不快謝謝師叔祖!”
紅孩兒捧著金丹脆生生地道了謝,那雙大眼睛裡卻己經閃起了狡黠的光。牛魔王正樂呵呵地跟方銘說話,紅孩兒趁他不注意,偷偷將一顆金丹塞進了袖子裡,只把剩下的幾顆攤在手心給他爹看。
牛魔王一數,問道:“怎麼只有三顆?我記得你師叔祖給了西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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