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了。
脊背上的骨頭像山脊一樣凸起來，皮毛稀稀拉拉的，露出下面鬆垮的皮。它走路很慢，吃草也很慢，嘴巴嚼動的時候，能聽見牙床摩擦的聲響。
騎在牛背上的少年倒是自在。
他約莫十歲左右，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腿。手裡攥著一根竹笛，不吹，拿在手裡轉來轉去。笛子粗糙得很，父親去年冬天削的，吹出來的聲音嗚嗚咽咽，像哭。他不怎麼會吹，喜歡拿著，覺得這樣像個真正的牧童。
村子裡的人都叫他牛郎。他從會走路起就跟著這頭老牛。
暮春的風從河對岸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腥氣。太陽己經偏西了，把田野染成一片昏黃。遠處的村子升起幾縷炊煙，首首地升上去，到半空中被風吹散了。
牛郎把竹笛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吹了一口氣。笛子發出一聲尖銳的怪響，驚得田埂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他咧嘴笑了。
再過一會兒就該回家了。父親這會兒應該己經從地裡回來了，蹲在院門口抽旱菸。遠遠看見他，就會站起來，也不說話，把煙桿子在鞋底磕一磕，轉身進屋去端飯。
牛郎拍了拍老牛的脖子，準備往回走。
喊聲在這時候傳了過來。
那聲音從村子的方向來，很遠，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喊得很急。
“……郎！……牛郎！”
牛郎回過頭去。一個人影正沿著田埂朝這邊跑。跑得很急，幾次差點踩進水田裡，手臂在頭頂胡亂揮舞著。
隔壁的二叔。
二叔跑近了些，聲音終於清晰了。
“牛郎！你父親死了！快快回家去！”
牛郎坐在牛背上，沒有動。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那些字一個一個鑽進他的耳朵裡。他好像聽不明白它們連在一起的意思。
風還在吹。
老牛抬起頭，打了個響鼻。
二叔跑到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指著村子的方向。
“快……快回去……你爹他……”
竹笛從牛郎手裡滑落。掉在牛背上，彈了一下，落進草叢裡。
他沒有去撿。
他從牛背上跳下來，往村子裡跑。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牛站在原地，正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牛眼裡映著西斜的太陽，亮晃晃的。
牛郎又繼續跑。
他沒有哭。他還沒學會在奔跑的時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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