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己經數不清自己被頂飛多少次了。一開始還數著，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到第十次的時候就不數了。他只知道天和地在不斷地顛倒，藍天和草地輪換著出現在他眼前。
方銘在天上慘叫一聲：“牛哥——”
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從天上傳下來，穿過樹枝，穿過樹葉，傳到林子的每一個角落。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生無可戀。尾音還在空中顫抖著，像一隻受傷的鳥在叫。聞者落淚，聽者傷心。林子的鳥都被他叫得撲稜稜飛走了。
砰。方銘又一次摔在草地上。這回他沒力氣爬起來了，就那麼趴著，臉埋在草裡，一動不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衣服己經破得不成樣子了，兩隻腳都光著，頭髮裡插滿了樹枝草屑，跟個鳥窩似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半邊臉腫得比剛才更高了，眼睛擠成一條縫，嘴角破了一點皮，滲著血絲。
一隻牛角踩在他胸口上。
方銘睜開那隻還能睜的眼睛。青牛低著頭，牛臉湊在他臉前，牛角抵著他的胸口，不重，讓他動彈不得。
“去不去？”老牛問道。
青牛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方銘把臉扭到一邊。嘴角的血絲蹭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
“打死也不去。”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倔勁兒。腫著的腮幫子讓發音有些含糊，“不去”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老牛又要送方銘上天。
青牛的角從他胸口抬起來。方銘感覺到胸口的壓力消失了。青牛的身體微微後坐，脊背又弓了起來，兩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
“牛哥！牛哥！”方銘忙道。
聲音又急又快，兩隻手在胸前亂擺。腫著的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嘴角往上扯著，血絲被扯開了，又滲出一點新的。
青牛的脊背還弓著，那雙牛眼盯著方銘，等著他說話。
“後面還有一句話呢。”方銘道。
青牛沒說話，等著。
方銘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頂在青牛的角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哞，哞——”
他學著牛叫。叫得不像。牛叫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低沉渾厚，他叫出來的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但他叫得很認真，臉上的表情都皺在一起，腫著的那半邊臉跟著一顫一顫的。
“打不死就去！”
方銘飛快地把這五個字吐出來。吐完之後立刻閉上眼睛，把臉扭到一邊，等著青牛的角再頂上來。
老牛哞的一聲。
那聲牛哞低沉渾厚，從青牛的喉嚨裡發出來。震得方銘耳朵嗡嗡響，震得地面微微顫動，震得旁邊的樹葉簌簌落下來。青牛的角從他胸口移開，往後退了一步。
“回家。”青牛道。
方銘從地上爬起來。爬了兩次才爬起來。第一次撐起來一半，胳膊一軟又趴下去了。第二次咬著牙撐住了，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膝蓋打顫。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每走一步都齜牙一下。他彎腰撿起那隻掉了的草鞋，套在腳上，跟在青牛後面，一瘸一拐地往村子走去。
夕陽把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青牛的影子寬寬的，方銘的影子細細長長的，一瘸一拐的，挨在一起，從田埂上慢慢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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