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還在仰頭看天，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響鼻。他轉過頭，青牛就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三尺。還是那副老樣子，青黑色的皮毛，稀稀拉拉的，露出下面鬆垮的皮。牛角彎彎的，上面佈滿紋路。嘴裡嚼著一根草，草尾巴露在外面，一翹一翹的。
方銘嚇了一跳。“牛哥！你剛才去哪了？”
青牛沒回答。它的目光越過方銘，看了看空蕩蕩的天上，又看了看方銘手裡攥著的手帕。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
看著方銘，怒氣不爭。
青牛的牛眼裡翻湧著惱火。嘴巴停止了嚼草，草尾巴垂下來，一動不動。它的胸膛起伏著，鼻翼一掀一掀的，熱乎乎的氣噴在方銘臉上。
然後它低下頭，牛角往前一頂。
一下把他頂到泉中。
方銘只覺得肚子上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就飛了起來。池水撲面而來，越來越近，然後——嘩啦！水花西濺。方銘整個人砸進池水裡，砸出一個巨大的水花。
水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灌進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手忙腳亂地撲騰著，嗆了好幾口水，好不容易才站穩。池水沒到他的胸口，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方銘站在池水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水順著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他正要開口罵娘，忽然愣住了。
方銘感受著泉中溫暖。
這水是溫的。不是被太陽曬溫的那種溫，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那種溫。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水裡，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池底有一股暖流，順著腳底板往上湧，湧到小腿，湧到大腿，湧到小腹。暖流過處，體內那股剛剛突破練氣化神初期的氣也跟著活躍起來，像被喚醒了一樣，在經脈裡緩緩遊走。
“牛哥，此地泉水不對啊！”方銘站在水裡，仰頭看著岸上的青牛。他的臉上還掛著水珠，表情從懵變成了驚訝。
老牛說道：“有何不對？不就是金烏太子屍首所落之地。與此處相似之地還有幾處，也都是如此。”
青牛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金烏太子。屍首所落之地。這幾個字砸進方銘腦子裡，他的眼睛瞪圓了。
金烏。太子。屍首。
方銘低下頭，看著自己泡在池水裡的身體。水是溫的，暖洋洋的，從地底深處湧上來。這溫熱的泉水，是金烏太子的屍體燒熱的？
“此處熱氣翻騰，似活過來一般。”方銘說道。
他盯著水面。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能看見鵝卵石縫隙裡冒出一串串細小的氣泡。氣泡從水底升上來，咕嘟咕嘟的，在水面破裂。熱氣從水面升騰起來，白濛濛的，像一層薄霧飄在水面上。
老牛運轉神通。
青牛的眼睛閉上了。它的身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光，青色的，若有若無的，像蒙了一層青紗。那層光從它身上蔓延開來，順著地面延伸，探入池水中。池水微微震動起來，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氣泡冒得更急了，咕嘟咕嘟的，像水燒開了。
果然深處有太陽之精，莫非是天帝所為，使其復活。
青牛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牛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池底深處，埋著一縷太陽之精。”青牛的聲音在方銘腦子裡響起來，“金烏太子隕落之時，屍首化為九縷太陽之精，散落大地。此處得了一縷。池水萬年溫熱，因此而來。”
方銘站在水裡，低頭看著水面。太陽之精。金烏太子的屍首。他泡在金烏太子的屍首化成的溫泉裡。這個念頭讓他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但他體內的氣確實活躍了許多，暖流在經脈裡奔湧，比平時修煉時快了不止一倍。
老牛把方銘弄了上來。
青牛的角往下一探，伸進水裡，往上一挑。方銘整個人從水裡被挑起來，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岸邊的草地上。水花西濺，草地上洇出一片溼痕。他趴在地上，渾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像一隻落湯雞。
青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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