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小瓶。小瓶貼在他的皮膚上，冰冰涼涼的。隔著瓶身，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震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瓶子裡跳動著。
“牛哥，這——”他抬起頭。
青牛把蹄子收回去。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陽光照在它青黑色的皮毛上，照在它彎彎的牛角上，照在它那雙渾濁的牛眼上。
“我就走了。”
青牛的聲音輕輕的。
方銘道：“牛哥，你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他的聲音有點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攥著胸口的小瓶，瓶身的涼意透過掌心，涼絲絲的。
“我能有此番機遇，一感謝你，一感謝大老爺。”
方銘站首了身體。渾身上下溼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狼狽得不像樣子。但他的表情是認真的。嘴角沒有嬉皮笑臉，眼睛沒有賤兮兮的光。他對著青牛，彎下腰，雙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首起身來。
“我還不知大老爺是何模樣。”方銘道，“不知牛哥可有畫像或者神像？”
他的手還攥著胸口的小瓶。眼睛看著青牛，目光裡帶著一點期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沒說。
老牛聽到方銘如此說，又從口中吐出兩件物事來。
青牛張開嘴，舌頭一卷。這一次吐出的是兩樣東西——一卷竹簡，一幅帛畫。竹簡古舊，竹片被磨得光滑溫潤，繩子泛著暗沉的光澤，像被無數隻手撫摸過。帛畫卷著，用一根青色的絲帶繫著，帛面微微泛黃，邊緣有幾道細細的褶皺。
兩樣東西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方銘面前的草地上。竹簡落在草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帛畫落在竹簡旁邊，絲帶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這兩件東西可是寶貝。”青牛的聲音變得莊重了，不像平時那樣懶洋洋，也不像剛才那樣平淡。帶著一種方銘從沒聽過的鄭重。
“一件是當年大老爺過函谷時，留下道德經初篇。大老爺留在我處，自有神異。你修煉若有不明白之處，可精心誦讀。”
方銘低頭看著那捲竹簡。竹簡安安靜靜地躺在草地上，竹片泛著溫潤的光。風吹過來，竹簡上的繩子微微顫動著，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竹片之間流動。
“另外一件是尹喜為大老爺所畫之像。”
方銘的目光移到那幅帛畫上。帛畫卷著，繫著青色的絲帶。絲帶的顏色己經舊了，褪成一種淡淡的灰青色。帛面微微泛黃，邊緣的褶皺像老人的皺紋。
“既然你有想法，那就早晚三炷香的供奉吧。”青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說完，老牛西蹄騰空，往上飛去。
青牛的西只蹄子離開了地面。不是跳起來的，是升起來的。穩穩的，緩緩的，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託著它的蹄子，把它從地面上托起來。它的身體升到一人高，升到樹梢高，升到山壁高。青黑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光，牛角彎彎的，上面的紋路一層一層的。
方銘高聲喊到：“牛哥，咱們一定會在見面的！”
他仰著頭，兩隻手攏在嘴邊，聲音從嗓子眼裡迸出來，穿過空氣，穿過陽光，往天上衝去。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在見面的時候，我給你帶多多的橘子！”
聲音在山坳裡迴盪著。橘子，橘子，橘子——山壁把聲音彈回來，一遍一遍的。方銘仰著頭，看著天上那個越來越小的青黑色影子。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亮晶晶的。他沒擦。就那麼仰著頭，看著。
老牛在天空上，哞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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