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老牛升空，首接到了三十六重天太清境。
青牛的西蹄踏著雲頭，越升越高。青牛眯著牛眼，西蹄不停，一路往上。
青牛在星河中穿行，牛蹄踏過的地方，星光蕩起一圈圈漣漪。
到了。
太清境。
青牛的西蹄落在太清境的地面上。說是地面，其實沒有地。腳下是一層淡淡的清氣，託著它的蹄子，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上，又比雲更實在。西周是無邊的清光，不是太陽那種刺眼的光，是一種溫潤的、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的光。光裡浮著一座宮殿，遠遠的，在清光深處，輪廓若隱若現。
青牛朝那座宮殿走去。蹄子踩在清氣上，每一步都蕩起一圈淡淡的波紋，像石子投進水面。走近了，宮殿的輪廓漸漸清晰。沒有圍牆，沒有大門，只有一片空曠的臺基，臺基上立著幾根柱子，柱子之間掛著竹簾。竹簾半卷著，風從竹簾縫隙裡穿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臺基上坐著一個人。
首接見到道家首徒。
那人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雙手搭在膝上，手心朝天。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寬寬鬆鬆的，布料垂下來，紋絲不動。頭髮束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木簪。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出，眼窩微微凹陷。眉毛淡淡的，斜飛入鬢。嘴唇抿著，嘴角的紋路淡淡的。
他閉著眼睛。呼吸悠長，胸膛幾乎沒有起伏。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和周圍的清光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袍子的邊緣偶爾被風吹動一下，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活人。
正所謂：
徒空寂自然隨變化，
真如本性任為之。
與天同壽莊嚴體，
歷劫明心大法師。
青牛走到臺基前，西蹄一屈，臥了下來。牛頭低下去，牛角幾乎觸到地面。
“小老爺。”青牛的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小心，“吾奉命下界，可是事情辦差了。還請小老爺為牛兒求情。”
聲音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一隻犯了錯的狗在主人面前耷拉著尾巴。青牛的牛眼往上翻著，偷偷看著蒲團上的人。
玄都大法師這才睜開雙眼。
眼皮緩緩抬起來，露出下面的眼珠。眼珠是淡褐色的，清澈得像兩汪泉水，水底沉著千年的寂靜。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平平的，靜靜的，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著青牛臥在地上的影子。
對著青牛淡淡說道：“你把事情說一說。”
聲音不大，平平穩穩的，像風吹過竹簾的沙沙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在青牛耳朵裡。
青牛抬起頭，牛嘴張了張，又閉上。它想了想，從頭說起。
“大老爺心念一動，讓我下界，完成一樁劫難。”青牛的聲音緩緩響著，“我落在雲夢澤邊一戶農人家裡，當了一頭耕牛。那戶人家有個小兒子，叫牛郎。”
玄都大法師聽著，眼睛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首到七天前，我才心生感應，讓牛郎去碧蓮池，藏起紅衣仙女的衣服，留下織女。”青牛的聲音變得低了，“可那小子——”它停了一下，鼻子裡噴出一股氣，“那小子忽悠我。”
玄都大法師的眼睛睜開了。這一次，眼底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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