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寫字。筆尖落在黃紙上，硃紅色的筆畫一道道落下。筆畫圓潤，結構嚴謹。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游走，幾乎沒有停頓。黃紙上的硃砂字跡溼漉漉的，在清光裡閃著微微的光。
寫完了。玄都大法師放下毛筆，雙手捧起黃紙。然後雙手一鬆，方塊飄飄悠悠地升起來，升到清光深處。閃了一下，消失了。
聖人見到稟報，傳下法旨。
等待的時間不長。玄都大法師站在臺基邊緣，雙手垂在身側，望著黃紙消失的方向。青牛臥在臺基下，牛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同一個方向。竹簾被風吹動，沙沙響。清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細的光影。
忽然，清光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一顆星星在極遠極遠的地方閃了一閃。然後那點光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一卷東西，飄飄悠悠地從三十三天外的方向飛來。速度不快，穩穩的，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
法旨飄落在大法師手中。
玄都大法師伸出雙手，手心朝上。那捲東西輕輕落在他掌心裡，無聲無息。是一卷帛書，用一根青色的絲帶繫著。帛面雪白，絲帶淡青，結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蝴蝶扣。
大法師解開絲帶，展開帛書。帛書上寫著字，墨色深沉，筆畫古樸。字不多，寥寥幾行。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停在最後一行。
法師看過之後，說道：“牛哥，老師罰你前往三十三重天，兜率宮聽用。”
青牛聽到這話，牛頭猛地抬起來。牛眼瞪得溜圓，耳朵豎起來，鼻翼一掀一掀的。
老牛一聽，也十分高興。
它怕的是什麼呢？怕的是聖人真的動怒，幽居在聖人身邊，千年萬年不得離開。聖人身邊是好，清光無邊的太清境是好，但太安靜了。安靜得只有風聲，竹簾聲，和聖人偶爾翻動竹簡的聲音。
兜率宮就不一樣了。
八景宮中只有聖人和大法師二人。聖人常年閉關，大法師常年打坐。兩個人都不說話，整座八景宮靜得像一座空殿。青牛在八景宮待過，知道那種寂靜——連自己的蹄子踩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聽得久了，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嫌吵。
遠不如兜率宮熱鬧。
兜率宮裡有人。有金銀二童子，有燒火的童子，有扇爐子的童子，有看丹爐的童子。人來人往，丹爐的火日夜不熄，爐火燒得呼呼響。童子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偶爾摔個瓶子，打翻個藥碾，熱熱鬧鬧的。三十三重天也不止兜率宮一處，左鄰右舍都是神仙洞府，串門方便，論道方便，什麼都方便。
青牛喜歡熱鬧。
“小老爺。”青牛的聲音壓著高興，但還是能從尾巴尖上看出來——牛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那方銘”
瓶牛眼巴巴地望著玄都大法師。高興歸高興，下界那小子它還是惦記的。十來年時間，天天牽它出去吃草，下雨天把蓑衣披在它身上。臭不要臉是臭不要臉，賤兮兮是賤兮兮，但橘子是真的甜。
大法師道：“既有此緣法，他也每日早晚三炷香供奉老師。老師收他為記名弟子，由我代為傳授。”
玄都大法師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宣讀一份早己擬好的文書。收為記名弟子，這五個字落在青牛耳朵裡，牛尾巴甩得更快了。記名弟子。大老爺的記名弟子。那小子在雲夢山上早晚三炷香，香灰堆了一小堆，大老爺看見了。
“由小老爺代為傳授？”青牛的牛眼亮了一下，“那小子賺大了。”
玄都大法師沒有接話。他把帛書重新捲起來，繫上絲帶，收入袖中。
說著一人一牛到了兜率宮。
玄都大法師邁步走下臺基，袍袖飄飄。青牛從地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一人一牛出了太清境，往三十三重天而去。
三十三重天到了。遠遠的就看見一座宮殿，硃紅色的宮牆，金黃色的琉璃瓦，殿頂的飛簷翹角上蹲著脊獸。宮門大開，門裡透出暖融融的光。
光裡有人影晃動，有人聲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呼呼的火聲，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一股濃郁的藥香從宮門裡飄出來，混著丹爐的煙火氣，混著蒲扇扇出來的熱風，熱熱鬧鬧的。
宮門口站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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