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在黑風山留下來，是因為他和黑熊精交完手之後，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坐在黑風山主峰頂上，弒火槍橫在膝上，山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得他的頭髮和獸皮袍子一起飄。遠處西牛賀洲的方向，天空暗沉沉的，雲層厚重，隱隱有妖氣翻湧。更遠處北俱蘆洲的方向，天邊泛著一種說不出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他放出神識往西邊探了探——只探出去三千里就收回來了。三千里外，一道強橫的妖氣橫亙在天邊，氣息深沉得像一座山脈。
收回神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二十年苦修，人仙境界，三十六天罡法學會了五六種，弒火槍煉化了兩重禁制。在雲夢山上修煉結束的時候，他站在洞口，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二十年從練氣化神到人仙，在雲夢山那方圓千里他是真找不著對手。
然後到了黑風山，打一頭還沒到人仙境的黑熊精，居然廢了半天的勁。
那黑熊精的修為他在交手的時候就探清楚了——煉虛合道圓滿，還沒渡劫。按境界算，比他低了一整個大境界。人仙打煉虛合道，應該是碾壓的。但他碾了嗎？沒有。弒火槍用上了，天罡五雷正法用上了。前前後後打了百十回合，才把黑熊精的毛燒得東一塊西一塊。
雖然說全程壓著黑熊精打，沒讓黑熊精碰到他一根毫毛。雖然說最後那記天罡五雷正法確實把黑熊精劈得倒飛出去，劈得它躺在溝裡吐菸圈。但一頭煉虛合道的熊妖，用雷法劈了居然沒劈死，只是劈焦了一層毛。劈完了還能爬起來跟他頂嘴。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黑熊精的肉身強橫到了一定程度。方銘算了算，要是黑熊精也突破到人仙，肉身再上一個臺階，那杆弒火槍還能對付它嗎？要是黑熊精到了地仙呢？他沒往下想。
這還只是一頭黑熊精。黑風山的黑熊精，西遊記裡被觀音菩薩收去看守後山的，那個在孫悟空面前被耍得團團轉的黑熊精。他打這麼一頭黑熊精都要費上半天勁。
西牛賀洲是什麼地方？那是妖怪遍地走的地方。牛魔王，鐵扇公主，各式妖魔。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每一個都是能跟孫悟空打上幾十回合的存在。北俱蘆洲是什麼地方？那是巫妖大戰之後巫族和妖族的流放之地。上古大妖的後裔，大巫的餘脈，都在那片大陸上。妖氣沖天，煞氣彌地。
他現在這點修為——人仙。去了西牛賀洲是純純送菜。去了北俱蘆洲，連菜都算不上，頂多算一口點心。
方銘坐在山頂上想了半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留下。
有黑熊精這個免費的沙包，可以天天交手，可以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從那天起，他就在黑風山住下了。在距離黑熊精洞府不遠處的一個山坳裡找了個石洞，清理乾淨，鋪上乾草，在洞口掛了一張獸皮當門簾。洞壁上掛好老君騎牛圖，點三炷香，山洞就算安置好了。
安置好洞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他把自己的修為壓了。從人仙境，壓到了煉虛合道圓滿。和黑熊精一模一樣的境界。然後去找黑熊精交手。
第一次去的時候，黑熊精正蹲在洞口啃一隻野豬腿。看見方銘來了，把野豬腿往身後一藏，熊臉上露出警惕的表情。
“你又來幹嘛？本大王今天不跟你打！”
方銘說我可把修為壓到和你一樣了。黑熊精愣了一下，熊眼睛轉了轉。
“當真？”
“當真。”
黑熊精把野豬腿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熊掌。“你說的！不準用那破槍！”方銘說赤手空拳。
然後方銘被揍了。被揍得很慘。
黑熊精的拳頭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那兩隻熊掌掄起來跟兩扇磨盤似的，帶著嗚嗚的風聲，砸在身上像被山撞了一下。方銘閃開第一拳，第二拳就到了。躲開第三拳，第西拳己經砸在臉上了。整個人被砸得飛出去，撞斷了十幾棵松樹才停下來。
他從樹堆裡爬出來，揉了揉腫起來的腮幫子，吐出一口血沫。“再來。”黑熊精嗷嗷叫著衝上來，又是一掌，把方銘拍進了地裡。撲上來壓在他身上，兩隻熊掌左右開弓，打得方銘只能用手臂護著頭。打了小半個時辰，黑熊精打累了，坐在一邊喘氣。
方銘從坑裡爬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比青牛頂他的時候還厲害。黑熊精看著他，熊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你這人類倒是有意思，捱了打不跑。”
方銘擦了擦嘴角的血。“再來。”
黑熊精擺擺手。“不打了不打了，本大王休息一會兒。”方銘又撲上去了。黑熊精罵了一句，兩個人又打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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