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將鎮元子的神色盡收眼底。來之前他便己將自己的籌碼算得清清楚楚,此刻單刀首入:“那麼師叔做好了人參果樹被損壞的準備了嗎?”
鎮元子起身。他原本盤膝坐在蒲團上,這一下猛地站起,衣袍無風自動。準聖巔峰的修為如山如嶽般朝方銘壓來,大殿中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黏稠如漿,連殿外松樹上的針葉都在微微發顫。方銘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九轉玄功第六轉的肉身硬扛住了這股威壓。鎮元子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說什麼?”
方銘頂著準聖巔峰的威壓,聲音依舊平穩:“若是人參果樹被破壞,師叔何去何從?五莊觀除了師叔本身的準聖巔峰修為外,還有地書配合人參果樹的先天戊土大陣。這大陣以人參果樹為陣眼,以地書為陣基,運轉之時固若金湯,便是聖人親臨也要費一番手腳。若是人參果樹被破壞,先天戊土大陣有損,師叔就成了佛門砧板上的肉了。佛門要湊劫難,推一個金蟬子轉世來換取師叔的人情,這個人情可不值一棵人參果樹。”
鎮元子眯起眼睛,準聖的威壓緩緩收回。他重新坐回蒲團上,玉塵麈搭在膝前,語氣裡多了幾分審視:“繼續說。”
方銘繼續說道:“也許佛門破壞之後,會替師叔修復。他們不敢徹底得罪師叔——地仙之祖的名號不是白叫的,三界散仙皆以師叔為尊,佛門若真毀了人參果樹又不修復,便是與天下散仙為敵。所以唯有用觀音手中的三光神水,方能救活此樹。可三光神水乃是先天之物,觀音的玉淨瓶中存了多年方能攢夠修復一棵靈根的量。但修復後的人參果樹,畢竟有缺。先天靈根受損再修復,便不再是完整的先天靈根了。陣眼有缺,先天戊土大陣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抬起頭來,看著鎮元子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那玉瓶不大,通體透明,瓶中裝著大半瓶清澈如琉璃的液體,散發著柔和的微光,正是當初他吞下時來不及完全吸收的那一半三光神水。
“這是觀音之三光神水。弟子前些時日在黑風山上與觀音交手時,被她收入玉淨瓶中,僥倖從瓶中脫困時取了這些。此水乃先天之物,可滋養靈根。現在觀音手中的三光神水更是不足——弟子脫困時將她玉淨瓶的瓶底禁制一併毀去,瓶中所存的三光神水散了大半。這瓶中裝的是弟子當時搶出來的部分,特來獻給師叔,助師叔人參果樹更上一層樓。”
鎮元子接過玉瓶,透過透明的瓶壁看著裡面緩緩流淌的三光神水。那水清澈如無物,卻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的造化之力。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將玉瓶收入袖中。他看著方銘,臉上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終於鬆動了,緩緩開口:“說吧。”
方銘說道:“弟子只請師叔未來助我一次。”
鎮元子把玩著手中的玉瓶,那雙看盡洪荒變遷的眼睛在方銘身上停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好。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若有一日佛門真敢動我五莊觀根基,你不能袖手旁觀。”
方銘雙手抱拳:“弟子答應。”
鎮元子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肯吃虧。用半瓶三光神水,換我一次出手的承諾。”
方銘笑道:“師叔說笑了。三光神水是滋養靈根之物,弟子只是借花獻佛。這水放在弟子手裡,不過是療傷修行的消耗品,放在師叔手裡,卻能讓人參果樹穩如磐石。各取所需罷了。”
鎮元子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方銘再次稽首,首起身來時臉上又恢復了平時那副輕鬆的神色,說道:“弟子告辭了。”說著轉身離開大殿。
清風明月還要跟方銘說話,兩人追出殿門,清風一把拉住方銘的袖子,說道:“道兄你這就要走?上次你說帶我們去通天河逛逛還沒兌現呢。”明月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你這回來還沒喝杯茶就要走,像什麼話。後廚剛摘的桃子,新鮮著呢。”
方銘笑道:“二位道兄,我還有事,實在耽擱不得。你們最近小心一隻猴子。”
清風明月二人納悶,清風歪著頭問道:“猴子?什麼猴子?是不是上次在翠雲山打的那隻獼猴王又來了?那傢伙可不經打。”
明月介面道:“不對,道兄說的應該是黑風山上那隻通臂猿猴——不過那是自己人啊。”
方銘擺了擺手,說道:“你們猜不到。總之聽道兄的,最近若有和尚和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來觀中,千萬小心應付。”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來頭不小,莫要輕敵。事情結束,可以前去太清觀尋我。”
說著他不再多言,腳下縱地金光亮起,整個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飛出五莊觀山門。清風明月站在殿門口,望著那道遠去的遁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清風撓了撓頭,說道:“他說小心猴子。”
明月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若有所思地看著方銘消失的方向,輕聲說道:“道兄從不無的放矢。上次他說觀音來太清觀了,結果果然來了。這猴子怕是不簡單。”
清風道:“那咱們多備點符籙?我去倉庫翻翻,好像還剩幾張雷符。”
明月點了點頭:“我去把後山那幾棵陣樁加固一下。不管那猴子來不來,有備無患。”
兩人並肩走回觀中,將觀門虛掩上。清風邊走邊嘟囔:“毛臉雷公嘴的猴子,聽著怎麼有點耳熟……”明月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一瞬,都沒說出那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