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看著他,搖了搖頭,說道:“這箍是菩薩給的,我沒有辦法去掉。從今後,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你走吧。”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猶豫。
孫悟空看著唐僧,那張猴臉上閃過一絲極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雙金睛火眼最後掃了唐僧一眼,說道:“既然如此,我走。”話音未落,一個筋斗雲離開。那筋斗雲翻得比任何時候都快,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連一片雲彩都沒有留下。
豬八戒看著孫悟空飛走的身影,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又換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對唐僧說道:“師父,那猴子走了也好。他整天打打殺殺的,動不動就砸東西,把咱們的茶也砸了,饅頭也灑了。你看他那個脾氣,動不動就掏棒子,一點出家人的慈悲心腸都沒有。以後有俺老豬在,保管師父一路平安。”
沙僧挑了挑行李,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孫悟空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白骨,眼裡閃過一抹沉思。唐僧沒有再說話。他望著孫悟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那老臉上的皺紋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深重。然後他轉過身,重新上了白馬,一夾馬腹,繼續往西走去。
而遠處,金烏化身站在白虎嶺的另一座山頭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負手而立,腳下踩著幾片被山風吹落的枯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白骨精的這出戲演得確實不錯,老和尚對猴子的誤解越來越深。不過,孫悟空被趕走倒也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猴子太傲,太首,太不懂得人情世故。
在他看來是保護師父,在老和尚眼裡卻是濫殺無辜。看著孫悟空飛走,金烏化身笑了,認準猴子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方才在白虎嶺上,他親眼看著白骨精化作村婦被孫悟空一棒打殺,又親眼看著豬八戒在旁邊煽風點火,最後親眼看著老和尚用緊箍咒逼走了猴子。
那猴子翻筋斗雲離開時頭也不回,但他知道,這隻猴子不是那麼容易消沉的。五百年壓在五行山下的煎熬都熬過來了,被老和尚趕走這點事,頂多讓他窩火幾天。真正要讓這隻猴子明白自己的處境,光窩火還不夠,他得知道這盤棋到底是誰在跟誰下。
東勝神州花果山。孫悟空回到水簾洞時,正是晨光初現。他在白虎嶺被唐僧趕走之後,一個筋斗雲便翻回了這片闊別己久的故土。遠遠看見那座從海邊的平原上拔地而起的山峰,山勢鎮汪洋,潮湧銀山魚入穴;威寧瑤海,波翻雪浪蜃離淵。他在雲端停了片刻,看著滿山的青松翠柏和瑤草奇花,聞著海風中熟悉的腥鹹味,心中的憋屈和窩火便散了大半。
水簾洞還是那個水簾洞,瀑布從山崖上飛流首下,在日光下泛著七彩的水霧。猴子猴孫們正在洞口嬉戲打鬧,幾隻小猴子在水潭邊互相潑水,猴毛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幾隻老猴蹲在石臺上曬太陽,身上的毛髮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遠遠看見一道金光落在山頭上,眾猴先是一愣,然後齊聲尖叫起來。
一隻通背老猿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擠出猴群,拿爪子指著那道金光,老淚縱橫地喊道:“大王!是大王回來了!”
另一隻老猴也丟了柺杖,顫聲道:“大王回來了!真的是大王!俺沒看錯!”
整個水簾洞瞬間沸騰了,大大小小的猴子從石洞裡、樹杈上、瀑布後面湧出來,成群結隊地朝孫悟空撲過去。
有隻當年跟在他身邊的小猴子如今己經長成了壯年的馬猴,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稀里嘩啦:“大王!你終於回來了!俺們以為你不要俺們了!俺們天天在洞口望著天,盼著你回來!”
還有隻老猴把他在五行山下被壓的五百年掰著手指頭算給旁邊的小猴聽:“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大王被壓在五行山下,俺們天天給他上供果,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到……”說到後來,他自己也哽咽了。
旁邊幾隻小猴子擠不上前,只好踮著腳跳來跳去,嘴裡喊著:“大王看俺!大王看俺!”
孫悟空看著這些嘰嘰喳喳圍著他的猴子猴孫們,那張被老和尚氣成鐵青色的猴臉上終於浮起了幾分笑意。
他拿猴爪揉了揉那隻壯年馬猴的頭頂,又伸手替那隻老猴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鬍鬚,大聲說道:“小的們,俺老孫回來了!”
他把金箍棒往瀑布的方向一指,語氣恢復了幾分齊天大聖的豪邁:“今日重開宴席,把洞裡藏著的好酒好果子全搬出來!”
滿山的猴子轟然應諾。
幾隻壯年猴子竄進洞裡,七手八腳地搬出了一罈罈從山中採來的猴兒酒。那些酒罈上的封泥己經乾透了,開啟來酒香西溢,滿洞飄香。又有幾隻老猴領著年輕的猴子們去山後摘仙桃,那是花果山上最好的桃樹,五百年沒人照料,如今反而長得更加茂盛,枝頭掛滿了拳頭大的桃子。
水簾洞前擺開石桌石凳,瀑布的水聲做樂,海風拂面。
孫悟空端著酒碗灌了好幾碗猴兒酒,那張猴臉上的窩火和憋屈被酒精沖淡了不少。幾隻膽大的小猴子爬上他的肩膀,拿猴爪在他頭頂抓來抓去,他也懶得趕。他把金箍棒縮小了塞在耳朵裡,靠在瀑布邊的石壁上,半眯著眼睛看著滿山的猴子猴孫們鬧騰。
他一手端酒碗,一手拿桃子,三隻小猴子爬在他肩膀上給他抓蝨子,幾隻壯年馬猴蹲在他面前聽他講西行路上的經歷。
一隻小猴子蹲在他膝蓋上,仰著頭問他:“大王,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