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小猴子蹲在他膝蓋上，仰著頭問他：“大王，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那小猴子的腦袋，又灌了一口酒。幾隻壯年馬猴蹲在他面前，問他西行路上都遇到了什麼妖怪。
孫悟空便挑了幾件不大要緊的事說了，黑風山上那隻黑熊精，五莊觀裡那個鎮元子，但沒有提自己被老和尚趕走的事。一隻老猴捋著鬍鬚，忽然問道：“大王，你頭上那圈金箍是什麼時候戴上的？俺怎麼看著像是長進去了？”
孫悟空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嘴上只說了句：“沒什麼，菩薩給的。”
他齊天大聖孫悟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被老和尚誤會，被那呆子挑撥，最後還被唸了緊箍咒趕走。他越想越氣，把酒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頓，碗底在石面上磕出一聲脆響。周圍的猴子們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著他。孫悟空擺了擺手，正要說聲沒事，忽然耳廓微微一動。
水簾洞外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穿過瀑布的轟鳴和海浪的喧囂，首首地落入水簾洞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聲音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像是老朋友在約著喝茶：“孫悟空，出來一敘。”孫悟空聽到聲音，猴臉上的酒意褪去了幾分。
他將酒碗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趴在他腿上打盹的一隻小猴子，示意它下去。然後大步走出水簾洞。一隻老猴在後面喊了一聲：“大王，誰來了？”
孫悟空頭也不回：“不知道。”
來到水簾洞外面，瀑布的水珠濺在他臉上，涼絲絲的。洞外的石臺上站著一人，正負著手，不緊不慢地打量著水簾洞前的景色，像是在欣賞什麼名勝古蹟。那人轉過身來看著孫悟空，嘴角掛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說道：“怎麼了？猴子，五百年不見，不認識我了？”
這人正是金烏化身。他在白虎嶺傳音給黑峰安排好後續事宜之後，便一路追著孫悟空的筋斗雲往東勝神州而來。孫悟空那雙金睛火眼在金烏化身身上掃了一圈，把他認了出來，這人跟他當年在花果山上結識的那個“玄壹道人”一模一樣。
當年這人在花果山北面的斷崖洞府中修煉，他剛學藝歸來時還去鬧過人家的洞府，被一拳打飛出來，後來不打不相識，成了朋友。
七大聖結拜之後他領著六位妖王去見過這人，牛魔王還跟他交過手，兩人拼了好幾拳。
後來這人便離開了花果山，從此再無音訊。如今五百年過去，這人居然又出現在他面前。
孫悟空那張猴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警覺，然後是困惑，最後是一絲不確定的驚喜。
他盯著金烏化身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他認了出來，猴臉上浮起幾分笑意：“是你？你怎麼來了？”
金烏化身笑道：“路過，進來坐坐。怎麼，不歡迎？”
孫悟空側身讓開洞口：“進來再說。”他把金烏化身迎進水簾洞。洞中的猴子們看到大王親自把客人引進洞來，連忙讓出最好的石凳，又搬來新的酒罈和剛摘的仙桃。幾隻小猴子好奇地蹲在一旁，探頭探腦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金烏化身也不客氣，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酒碗聞了聞，又放下了，他對猴兒酒不感興趣。
他看了孫悟空一眼，開門見山地說道：“剛才你在白虎嶺上的事，我看見了。”
孫悟空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你看見了？”
金烏化身點了點頭：“從頭到尾，全看見了。那婦人化成白骨的時候，你就該走的。”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把酒碗放下，猴臉上那幾分笑意己經褪得乾乾淨淨：“那你看到那老和尚怎麼趕我走的了？”金烏化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目光在孫悟空那張猴臉和頭上那圈金箍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緩緩說道：“想當年的齊天大聖，天不怕地不怕，十萬天兵天將都拿不住你。如今怎麼入了佛門？頭上這圈金箍，是觀音給你戴上的吧。
我聽說這箍見肉生根，念起咒來眼脹頭痛，腦門都要裂開。堂堂齊天大聖，被人當狗一樣拴著，你心裡頭就不窩火？”
孫悟空端著酒碗的手又緊了緊，猴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半晌，他把酒碗放下，聲音低沉了幾分：“窩火又能怎樣？這箍我取不下來。我試過無數法子，拿金箍棒砸過，拿火燒過，拿水泡過，拿七十二變變過。沒用。它就像是長在我腦袋上了，我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金烏化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在花果山待著，等他們來找你？”
孫悟空沒有答話，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金烏化身看著他那副模樣，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靠在石壁上，等他自己開口。水簾洞外瀑布轟鳴，洞中猴群嬉鬧，但孫悟空和金烏化身坐著的這一角，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沉默了好一會兒，孫悟空把酒碗放下，拿袖子抹了一把嘴：“你方才說，從頭到尾都看見了？那你看見我走之後，那呆子在旁邊說了什麼沒有？”
金烏化身道：“說了。他說那是你的障眼法，說你打了人怕師父怪罪，就使法術把屍體變成了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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