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酒碗，又抬頭看了看洞外那片翻湧的海浪和遠方的天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回去。但不是現在。那老和尚得知道他錯了，那呆子得知道他該閉嘴了。我得讓他們明白，沒有我老孫，他們寸步難行。”
金烏化身看著他：“那他們要是明白不了呢？”
孫悟空咧嘴一笑，猴臉上浮起幾分當年大鬧天宮時的桀驁：“那我就在這兒等著，等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你放心，老和尚走不了多遠，那呆子和沙僧護不住他，他心裡清楚得很。到時候他自然會來求我回去。”
金烏化身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看著孫悟空：“想當初七大聖結拜，平天大聖牛魔王、覆海大聖蛟魔王、混天大聖鵬魔王、移山大聖獅駝王、通風大聖獼猴王、驅神大聖禺狨王，還有你這個齊天大聖美猴王。七位妖王在花果山上歃血為盟，何等威風。如今其他人又在何處？你可曾見過他們？”
孫悟空抬起頭來，那張猴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自從被壓在五行山下，他便再沒見過那幾位結拜兄弟。五百年了，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他們，一個都沒來看過他。他問過幾次土地老兒，土地老兒只是支支吾吾地搖頭。他看著金烏化身，問道：“為何？”
金烏化身將酒碗放在石桌上，看著孫悟空：“因為你是西遊量劫的主角。你從石頭裡蹦出來那天，天庭就知道了。你漂洋過海尋仙訪道，佛門就知道了。你大鬧天宮，所有人都看著。你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也是所有人商量好的。
你被唐僧救出來，戴上這圈金箍，保他西行取經，每一步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那幾位結拜兄弟，有的不想跟佛門扯上關係，有的怕被捲進這盤棋裡，還有的被佛門提前收走了。他們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
孫悟空聽到這話，那張猴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金烏化身，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所說為真？”
金烏化身道：“你與二郎神也交過手，要知封神量劫也才過去沒有多少年。二郎神在封神量劫之時，只是三代弟子，不算出色，就能與你打的平手，何況其他人。你以為當年大鬧天宮，是你真的打穿了天庭？那是人家沒出全力。真要是那些準聖出手，十個你也不夠打的。”
這話像一柄無形的錘子砸在孫悟空心口。楊戩在封神大劫中不過是闡教三代弟子，比起十二金仙、比起截教萬仙、比起那些紫霄宮中客，他根本排不上號。可就是這樣一個“不算出色”的楊戩，當年與他從地上打到天上，難分勝負。
孫悟空的臉色變了。那雙金睛火眼裡的光芒從困惑變成了警惕，從警惕變成了銳利。他看著金烏化身，聲音裡多了幾分審視：“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金烏化身道：“無他，結個善緣罷了。也是讓你心裡有數，不要被人忽悠了。那些讓你保唐僧的人沒告訴你的事，我說給你聽。至於你聽完之後怎麼做，那是你自己的事。”
孫悟空看著他，金睛火眼裡閃過一絲思索。這人在花果山上與他結交，五百年後又特意跑來這裡告訴他這些，絕不只是為了“結個善緣”。但他沒有追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猴臉上浮起幾分狡黠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他們還會再回來找我？”
金烏化身伸手一指，指尖朝孫悟空頭上的金箍虛虛點了一下：“你頭上的禁錮可還沒有去掉。菩薩給你戴上的箍，只有菩薩能取。你不回去，這箍永遠在你頭上。你不回去，他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回去。那呆子護不住老和尚，老和尚自己走不了多遠，到時候他們自然會來求你。你來不來，跟他們來不來沒關係。你不回去，你頭上的箍就永遠取不掉。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清楚。”
孫悟空看著金烏化身，那雙金睛火眼裡浮起幾分狡黠，又浮起幾分久違的桀驁。他忽然咧嘴一笑，猴臉上滿是促狹：“你只憑幾句話，就想結善緣可不行。當年你在花果山上跟我說你是散修，我還真信了。如今看來，你這散修知道的可比天庭正神還多。你自己呢？你在這盤棋裡，又是什麼位置？”
金烏化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是什麼位置，以後你自然會知道。你只要記住，你頭上的箍不取下來，你這輩子就逃不出這盤棋。那老和尚和那呆子的事，你自己掂量。我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朝水簾洞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瀑布的水幕之後。
孫悟空沒有挽留，也沒有起身送客。他只是坐在石凳上，端著那碗還沒喝完的猴兒酒，看著金烏化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一隻小猴子從洞頂跳下來，蹲在他膝蓋上，仰頭看著他。小猴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輕輕碰了碰孫悟空的手背，吱吱叫了兩聲。孫悟空低頭看了它一眼，拿猴爪揉了揉它毛茸茸的頭頂，低聲道：“你說，俺老孫該不該回去？”
旁邊一隻蹲在石桌上的老馬猴聽見了，撓了撓頭：“大王，你剛回來就要走？”另一隻老猴拄著柺杖挪過來，嘆了口氣：“大王，那和尚既然趕你走，你何必還要回去？咱們花果山有吃有喝，你不在這些年，山上的桃子一年比一年結得多。你留下來，咱們天天給你摘仙桃、釀猴兒酒，不比跟著那和尚受氣強？”
孫悟空沒有答話，只是看著碗中殘留的酒液。一隻年輕的猴子擠到前面來，大聲道：“大王！你要是回去，那和尚再念咒怎麼辦？俺們聽你說那箍可厲害了，念起來腦袋都要裂開！”
孫悟空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碗擱在石桌上，聲音低沉了幾分：“那箍是厲害，但俺老孫答應過的事，從來不反悔。我答應觀音菩薩保他西天取經，就一定會保到底。”
小猴子又蹭了蹭他的手心，吱吱叫了兩聲。孫悟空站起身來，走到水簾洞口。洞外海風撲面，帶著鹹腥的水汽和花果山特有的草木清香，幾隻海鳥在遠處的海面上盤旋，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一隻老猿拄著柺杖追到洞口，顫巍巍地問道：“大王，你還要走？”
孫悟空站在洞口，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那片翻湧的海浪和遠方的天際，一隻腳己經踏出了洞口，又停住了。半晌，他開口道：“走不走，俺老孫還沒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