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金烏化身離開，孫悟空回到水簾洞。瀑布的水幕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將洞外的天光濾成一片流動的碧色。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還沒喝完的猴兒酒，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
想著金烏化身的話，菩提祖師，佛道二門，天庭，都把我當做棋子嗎？他想起菩提祖師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傳他七十二變和筋斗雲時的情景，那老神仙拈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他，說“你這猴頭，日後必成大器”。如今想來，菩提祖師當年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西遊量劫的主角？是不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傳他本領？是不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在傳完本領之後就把他趕下了山？
他又想起五行山下被壓的那五百年。渴了喝銅汁，餓了吞鐵丸，日夜風吹日曬，只有一隻老猿偶爾從山下路過，給他遞個野果子。五百年裡，沒有一個神仙來看過他，沒有一個結拜兄弟來問過他死活。太白金星當年招安他的時候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等他被壓在五行山下，那老倌兒連個影子都沒露過。觀音菩薩替他求情，讓他保唐僧西天取經，說功成之後自有好處。可這金箍就戴在他頭上，咒語就在唐僧嘴裡，哪有什麼“功成之後”的自由？
不過，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孫悟空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性子。當年在花果山上，太白金星來招安，他去了；嫌弼馬溫官小，他便反下天庭。後來封了齊天大聖，蟠桃會沒請他，他便偷蟠桃盜御酒，大鬧天宮。天上地下，誰不知道他孫悟空是什麼脾氣？想把他當棋子使喚，也得看他願不願意。
金烏化身那番話固然是點撥他，但那玄壹道人自己就甘心嗎？恐怕你玄壹也是一枚棋子吧。他記得金烏化身說“你就是西行量劫的主角，看亦是棋子”時的神情，那語氣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不是嘲笑，更像是同病相憐。
這玄壹道人是什麼來歷，他不知道。但這人特意從西牛賀洲追到花果山，告訴他這些，絕不是單純的“結個善緣”。這人自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不過你不甘於寂寞，不然也不會如此。既然你玄壹敢下棋，我孫悟空又豈是甘當棋子之人？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這水簾洞裡等著唐僧那個老和尚回來請我。他在花果山上何等逍遙，那老和尚肉眼凡胎不識妖魔，又聽信八戒讒言趕他走，若就這麼灰溜溜地自己跑回去，以後在老和尚面前更抬不起頭來。要讓老和尚自己來找他，要讓老和尚知道他孫悟空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況且金烏化身說得對，他頭上的禁錮還沒去掉，觀音遲早會讓人來找他。與其自己回去，不如在這水簾洞裡等著，看誰先沉不住氣。
孫悟空的心態又重新放平。他把酒碗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甘冽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子山野間的清甜。幾隻小猴子看他臉色緩和了，又壯著膽子爬到他身上，一隻趴在他肩頭打盹，兩隻在他膝上打滾。
他伸手揉了揉那隻打盹的小猴子的頭頂，猴臉上的線條從緊繃變得鬆弛，從鬆弛變成了久違的愜意。
而孫悟空更不愧是西遊量劫的主角，居然順勢突破了。他正端著酒碗逗膝上的小猴子玩，忽然心中一靜。那種靜不是刻意的入定，而是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深處湧上來，像是有人在識海中輕輕撥動了一根弦。他在五行山下被壓了五百年，體內的法力沉寂如死水，出來後雖然每日行走打鬥，但那些法力始終沒有完全甦醒。
首到此刻，他放下了對唐僧的怨氣，放下了對佛門的憤懣，放下了被趕走的不甘，心境前所未有地平靜。沉寂了五百年的法力如同被春風吹化的冰河，從丹田深處奔湧而出，沿著經脈流轉不息。他從石凳上站起身來，將膝上的小猴子們輕輕放到一旁，盤膝坐在地上，雙手搭在膝上，手心朝天。花果山的靈氣從西面八方湧來，如同潮水般灌入他的體內，與他體內的法力匯合交融。
周身金棕色的猴毛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卻蘊含著一種天地生成的純粹道韻。靈明石猴是混世西猴之首，乃是開天闢地仙石所化，天生便蘊含著天地法則的碎片。
五百年沉寂，今日終於重新覺醒。水簾洞裡的大小猴子們都被這股氣勢驚得紛紛退到洞壁邊上，幾隻老猿拿爪子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看他們的大王。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金光才漸漸收斂回體內。
孫悟空感受到自身突破，再度趨於平淡。他睜開眼，那雙金睛火眼裡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深邃內斂。他將周身氣息重新收斂入體，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頭上的金箍在剛才突破時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般，隨即又恢復了冰涼堅硬。
他拿手指頭敲了敲那圈金箍，咧嘴罵了聲晦氣。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土，朝滿洞目瞪口呆的猴子猴孫們一揮手，說道：“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們大王打坐？都散了都散了！”滿洞的猴子們鬨堂大笑，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叫著。幾隻膽大的小猴子又爬上了他的肩膀，拿猴爪在他腦袋上扒拉。孫悟空索性把突破的事拋到腦後，和自己的猴子猴孫一塊玩著。
而唐僧那邊。白虎嶺的山道上，唐僧還騎在白馬上，面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眶裡佈滿了血絲。他方才唸了好幾遍緊箍咒，把孫悟空疼得滿地打滾，然後把他趕走了。那猴子臨走時頭也不回地翻了個筋斗雲，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唐僧坐在馬上，看著那道筋斗雲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豬八戒在一旁看到唐僧終於下定了決心，心裡暗自高興，那遭瘟的猴子可算走了，以後這一路上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再沒人跟他搶功勞，也再沒人動不動就拿金箍棒嚇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