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推開宮門，跨過門檻，沿著那條熟悉的長廊往丹房走去。長廊兩側的壁畫依舊是那些藥材圖譜，靈芝、人參、何首烏、茯苓，每一幅畫的角落都寫著藥名和產地。
他穿過長廊，來到丹房門前。丹房的三十六品紫金八卦爐依舊在燃燒，六丁神火從爐蓋縫隙裡透出青白色的火光，將整座丹房映得明明暗暗。可丹房裡沒有金銀童子的嬉笑聲，沒有青牛臥在角落裡反芻的咀嚼聲，甚至沒有童子在爐前添火的腳步聲。金銀童子早己被老君派往下界平頂山，青牛去了金兜山，連看牛的童子都被一併帶走了。
看著空落落的兜率宮中，只有老君一人。太上老君盤膝坐在丹房正中的蒲團上，手執拂塵，白髮白鬚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面前的矮几上擱著一卷攤開的竹簡，竹簡上的字跡古樸蒼勁，正是《道德經》的經文。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來。方銘走到老君面前，雙手抱拳，躬身一禮：“見過老師。”
老君看著他，將拂塵往膝上輕輕一擱，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悠遠，在空曠的丹房中微微迴盪：“你來了。坐吧。你所問之事我己然知曉。你此番上天，是為了你那化身的善屍功德而來。推廣農具，造福萬民，這確實是一樁大功德。天庭的農官那裡，老夫自會去說。不過一紙文書的事，讓西大部洲的城隍土地將新式農具的用法傳給百姓，三年之內，功德自會歸位。”
方銘依言在旁邊蒲團上坐下，端起老君斟的那杯茶，茶湯清碧，茶香嫋嫋。他抿了一口，心中的石頭落了大半，老君親口應下的事，便沒有辦不成的。他放下茶杯，拱手道：“多謝老師。弟子替化身謝過老師成全。”
老君擺了擺手：“不必謝我。你那化身走的是殺伐證道的路子，惡屍斬得倒是乾脆利落，可善屍若沒有功德支撐，便是空中樓閣。他能在巫族狩獵場中搏出一條生路，是他的本事；可斬善屍這條路，得靠你替他鋪。你替他鋪了這條功德路，日後他斬了善屍，於你二人都是受益無窮。”他頓了頓，目光在方銘臉上停了一瞬，“你倒是捨得，把自己的功勞分給他。”
方銘笑道：“他是我，我也是他。分什麼彼此。”
老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丹爐中的六丁神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明滅不定。方銘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人便這麼對坐著，一老一少，一杯清茶，一座丹爐，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方銘將杯中茶喝完，放下茶杯，正要起身告辭，忽然聽到老君開口——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老君看著他，那雙蒼老而深邃的眼睛裡映著丹爐的六丁神火，忽然再次開口：“不過，你還不露面嗎？”
方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老君，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老君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他是玄微，是太清聖人的弟子，他在三界中行走的身份一首就是這個。還要怎麼露面？露什麼面？他放下茶杯，抬頭看著老君，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老師這話，弟子不明白。”
老君將拂塵輕輕一揮，丹房中的燭火同時跳了一跳。他看著方銘，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在說一個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西行之事，快結束了。取經人己過白虎嶺，前路雖有波折，但大勢己定。
當靈山鐘響，你就不再是現在的你了。”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不再言語。丹爐裡的六丁神火噼啪作響，爐蓋縫隙裡透出的火光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明滅不定。方銘坐在蒲團上，端著那杯漸涼的茶，看著老君那張閉目不語的面孔，反覆咀嚼著最後那句話，當靈山鐘響，你就不再是現在的你了。這話是什麼意思？靈山鐘響，指的應當是西行取經功德圓滿之時。到了那一天，他會變成誰？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八景宮中，聖人將弒神槍和五色旗交給他的時候，說的那句“這幾件寶物也該歸還與你”。當時他只覺得聖人用詞奇怪，歸還，不是賜予。那時他沒有細想，只當是聖人措辭隨意。可如今老君又說了這樣的話，兩個聖人的話疊在一起，讓他心中隱約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坐在蒲團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想開口再問，但看到老君那雙己經閉上的眼睛，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他沒有追問，知道老君既然閉了眼，便是不會再答。他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朝老君躬身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丹房。兜率宮的長廊依舊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殿中迴盪。他走出宮門，站在三十三重天的雲海之上，望著腳下那片翻湧的祥雲，心中將老君的話反覆咀嚼了好幾遍。
然後他不再多想，腳下縱地金光亮起，整個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穿透雲層，往西牛賀洲方向飛去。與此同時，號山枯松洞中，金烏化身正盤膝坐在紅孩兒對面，將一粒九轉金丹彈入他手中，說道：“你就在此地等著取經人，他們還要一些日子才到你這裡，這段時間你安心修煉，莫要到處惹事。”紅孩兒接過金丹，咧嘴一笑，腳踝上的金鈴叮噹作響：“師叔祖放心，我就在這號山等著，哪也不去。那取經人來了，我定讓他們好好領教一番我的三昧真火。”金烏化身站起身來，望著洞外那幾棵被三昧真火燒得半焦的枯松，化虹之術亮起，往金兜山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