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跟著唐僧前往寶塔方向。那寶塔在山坡上看著不遠,走起來卻著實不近,師徒二人沿著蜿蜒的山道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的碎石路越來越窄,兩側的灌木越來越密,那寶塔的金光卻越來越亮,將整片山坡都籠罩在一片璀璨的佛光之中。
塔上的銅鈴聲也越來越清晰,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雲端敲著玉磬。唐僧走得滿頭大汗,僧袍被路邊的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但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寶塔,心中那份虔誠便蓋過了所有的疲憊。
沙僧跟在唐僧身後,降妖寶杖橫在手中,越往前走越覺得不對勁。他忍不住開口道:“師父,這塔看著確實金光閃閃,可這路越走越偏,兩邊的樹也越來越密,連條像樣的山道都沒有。若真是正經寺院,怎麼連個上山的路都不修?那些香客怎麼上來燒香?”
唐僧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說道:“悟淨你多慮了。許是這寺院的僧人清修,不願被俗人打擾,才將路修得偏僻些。你看那塔尖上的明珠,那可是佛門至寶,尋常妖怪哪配擁有這等寶物?你莫要多疑,跟緊為師便是。”
沙僧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師父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只得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握緊了降妖寶杖,跟在唐僧身後亦步亦趨。
那長老舉步進前,才來到塔門之下。只見一個斑竹簾兒,掛在裡面。那竹簾編得極為精細,每一根竹絲都削得一樣粗細,用金線穿成,簾子上還綴著幾顆碧綠的翡翠珠子。風從簾縫裡透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聞之讓人心神安寧。
唐僧站在簾前整了整袈裟,雙手合十,心中愈發篤定這是佛門聖地,若是什麼妖怪洞府,哪裡會有這般雅緻的竹簾,哪裡會有這般清幽的檀香?
他破步入門,揭起來,往裡就進。那竹簾入手清涼,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一步跨入塔內,只覺眼前一暗,塔內沒有窗,只有西壁掛著幾盞昏黃的油燈。他正待細看,猛抬頭,見那石床上,側睡著一個妖魔。
那妖魔生得極為駭人:青靛臉,那張臉皮呈靛青色,像是用藍靛染過的粗布,上面還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絲紋路。白獠牙,兩根獠牙從嘴角戳出來,又彎又長,足有半尺來長,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森白的寒光。
一張大口呀呀地張著,嘴角淌下一灘墨綠色的涎水,那涎水滴在石床上竟將石頭都腐蝕出了幾個小坑,發出嗤嗤的聲響。兩邊亂蓬蓬的鬢毛,卻都是些胭脂染色,那一蓬蓬的鬢毛本來是灰白色的,卻被人用胭脂染成了古怪的紅色,油燈光一照,更顯得詭異可怖。
三西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下巴上那幾撮鬍鬚是深紫色的,硬邦邦地翹著,像荔枝殼上的凸起一般扎手。那妖魔翻了個身,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震得西壁的油燈都跟著跳了一跳。
那長老看見他這般模樣,唬得打了一個倒退。他雙腳一軟,脊背撞在門框上,整個人從竹簾底下首首地滑了出去。遍體酥麻,兩腿痠軟,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想跑卻邁不開腿,想喊卻張不開嘴,只能下意識地往後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石床上的妖魔,生怕他忽然睜開眼來。
急忙的抽身便走,連滾帶爬地往塔外退去。沙僧在塔外看到師父連滾帶爬地退出來,心中咯噔一下,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壓低聲音問道:“師父,怎麼了?”唐僧指著塔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妖……妖怪!”
那妖魔卻己經醒了。他大撐開著一雙金睛鬼眼,那眼皮原本耷拉著,此刻猛地一翻,露出一對銅鈴大的金色眼珠。那眼珠中間是一道豎著的黑色瞳孔,如同蛇瞳一般冰冷無光。他翻身坐起,石床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聲,獠牙上的涎水甩落在石板上,又燒出了幾個小坑。他張開獠牙森森的大嘴,叫聲:“小的們,你看門外是什麼人!”那聲音又粗又啞,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震得塔頂的銅鈴都跟著嗡嗡作響。
一個小妖就伸頭望門外一看,那是個猴頭人身的小妖,尖嘴猴腮,兩腿細長。看見是個光頭的長老,他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後連忙跑將進去,報道:“大王,外面是兩個和尚哩。團頭大面,兩耳垂肩,那和尚生得白白淨淨的,耳垂都快垂到肩膀上了。
嫩刮刮的一身肉,細嬌嬌的一張皮:且是好個和尚!另一個黑臉大個的,手裡還拿著根烏漆嘛黑的棒子,看著不太好惹。”他說話時唾沫星子首飛,兩隻猴爪在空中比劃著,“大王,這和尚看著不像普通凡人,渾身冒著一股佛氣,怕不是東土來的取經人!”
沙僧也看到了!他站在唐僧身後,降妖寶杖握在手中,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後悔和焦急。那小妖報信時他便知道自己和師父又闖禍了,這分明是妖怪的洞府,師父卻偏說是什麼佛門聖地。那妖魔青面獠牙,渾身煞氣,哪裡跟“佛”字沾得上半點關係?他想起大師兄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讓在此處等候,心中更是懊惱。
他一把拉起癱軟在地的唐僧,低聲說道:“師父快走!我擋住他!”唐僧被沙僧拽著胳膊連拉帶拖地退出了塔門,口中還在哆哆嗦嗦地念著阿彌陀佛,兩腿抖得像篩糠一般,想要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首。
沙僧就看像唐僧,說道:“師父壞事了,讓你不聽大師兄的。方才在林子裡我便勸你回去,你偏說這寶塔是佛門聖地。這青面獠牙的怪物,哪裡像佛了?若是大師兄在此,定能用火眼金睛看出那塔上冒的妖氣,咱們也不至於自己送上門來!這寶塔放光,八成是那妖怪施的障眼法,專門引誘你這樣的過路僧人上當的。”
這話又說的唐僧一陣臉紅。他想起在白虎嶺上,悟空一棒子打死了白骨精,他卻不信那是妖怪,反把悟空趕走了。如今自己又因為不聽勸告,親手推開了一座妖怪洞府的竹簾。他心中又羞又愧,臉上臊得通紅,囁嚅著想要說什麼,卻被那妖魔的怒吼聲嚇得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沙僧就和那妖怪交起手來。那妖魔己經從塔中大步走出,手中提著一柄九瓣銅錘,錘頭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妖魔紋路,每揮一次都帶著呼呼的風聲,砸在石板上便將石板砸得粉碎。沙僧舉起降妖寶杖迎上,寶杖與銅錘相撞的瞬間炸開一道氣浪,將他腳下的石階震得寸寸碎裂。那妖魔的力道大得驚人,沙僧每一杖都架得極為吃力,虎口被震得隱隱發麻。
他咬緊牙關,將降妖寶杖使出了畢生所學,杖法大開大合,杖尾掃過之處石屑飛濺。他且戰且退,儘量將妖魔往塔外引,給師父留出逃跑的時間。可是沙僧不是對手,那妖魔越打越猛,銅錘上的妖紋一層層地亮起來,錘頭上噴湧出暗青色的妖氣,將沙僧的降妖寶杖震得連連後退。
沙僧接了數十錘之後終於撐不住了,被那妖魔一錘砸在降妖寶杖上,整個人往後倒飛出去,撞斷了好幾棵枯樹才停下來。他剛穩住身形,便看到幾個小妖己經七手八腳地將唐僧五花大綁,連拖帶拽地往塔里拉了。唐僧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臉上滿是驚惶之色,卻連掙扎都掙扎不動。沙僧咬了咬牙,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再去硬拼只有死路一條,只能逃跑。
妖怪也沒追。那妖魔站在塔門前,拄著銅錘,看著沙僧踉踉蹌蹌地往松林方向逃去的背影,咧開獠牙森森的大嘴冷笑了一聲,墨綠色的涎水滴在石階上又燒出幾個小坑。他轉身走回塔中,對小妖們說道:“把那和尚關進後洞,好生看守。另一個跑就跑了,不過是個挑擔子的,翻不起什麼浪。這白臉和尚細皮嫩肉的,且先關著,等過幾日抓了那隻猴子再一併吃。我聽說那猴子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弼馬溫,肉肯定比這白臉和尚有嚼頭。你們去盯著那松林方向,若是看見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過來,立刻來報。”幾個小妖應了一聲,各自散去。
沙僧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松林,身上的僧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跡。豬八戒還躺在松樹下打盹,九齒釘耙橫在腿上,正扯著呼嚕睡得香。沙僧看著八戒那副渾然不知大禍臨頭的樣子,來不及喘氣,連忙跑過去喊道:“二師兄,師父被妖怪抓走了!”
只此一句話,只嚇得八戒打了一個滾。他從松樹下猛地翻身坐起來,後腦勺撞在樹幹上咚的一聲悶響,也顧不上疼,兩隻豬眼瞪得溜圓,看著沙僧,問道:“你說什麼?師父被抓走了?”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九齒釘耙都來不及拿穩,抓著沙僧的胳膊連聲追問,“被什麼妖怪抓走了?在哪抓的?你怎麼不攔住他?”
沙僧重新說道:“師父被妖怪抓住了。那山上有個寶塔,師父硬要去看,我攔不住。結果塔裡是個青面獠牙的妖怪,我和他交了手,不是對手,師父便被小妖們抓進去了,我是拼了命才逃回來的。那妖怪力大無窮,銅錘砸下來跟山崩似的,我接了十幾錘虎口就裂了,實在擋不住。你快想想辦法!”
八戒剛要說話,悟空也化緣回來了。一道筋斗雲從天邊劃過,落在松林間的空地上,孫悟空從雲頭跳下來,懷裡抱著一包熱騰騰的素饅頭,手裡還提著一壺剛化來的清茶。他看著八戒沙僧二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二人都在,唯獨少了老和尚。他放下饅頭和茶壺,金睛火眼掃過沙僧身上那些被樹枝刮破的僧袍和嘴角的血跡,掃過八戒那張還帶著驚慌的肥臉,開口問道:“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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