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飛到菩薩跟前。他按下雲頭,金箍棒往地上一頓,落在觀音菩薩的蓮臺前方。沙僧正坐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守著行李,見悟空回來,忙起身迎上前去。豬八戒從沙僧身後探出腦袋,訕訕地叫了聲“猴哥”。觀音端坐蓮臺之上,楊柳枝插在淨瓶之中,周身佛光流轉,開口先問:“悟空,可打探清楚了?那妖怪是什麼來路?”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雙手叉腰,猴臉上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表情,像是有幾分無奈,又像是有幾分尷尬。他撓了撓後腦勺,才開口道:“菩薩,己經打聽出來了。那妖怪是牛魔王之子,住在號山枯松洞,自稱聖嬰大王,名叫紅孩兒。”他說到“牛魔王”三個字時,語氣明顯頓了一下,金睛火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八戒在一旁聽到“牛魔王”三個字,那張肥臉上登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湊到孫悟空跟前,拍著大腿說道:“師兄,這還是你實在親戚啊!你與牛魔王,可是八拜之交!當年七大聖結拜,平天大聖排老大,齊天大聖排老七,對天盟誓,滴血為盟。那紅孩兒既然是牛魔王的兒子,豈不就是你的侄兒?師傅有救了!自家侄兒抓了自家師父,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你上門去認了親,好言好語哄幾句,那紅孩兒還能不放人?”他說這話時眉飛色舞,越說越興奮,彷彿己經看見唐僧被客客氣氣送出枯松洞的模樣了。
聽了豬八戒的話,孫悟空突然生氣了。他猛地轉過身來,那雙金睛火眼首勾勾地盯著豬八戒,猴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複雜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惱怒。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不說話我還不氣。呆子,你說,到底因為什麼,那紅孩兒對咱們動手?我可是知道了!”他一邊說一邊朝豬八戒逼近一步,金箍棒在手中轉了一圈,棒頭上反射的陽光刺得豬八戒眼睛一眯。
八戒哼哼唧唧的不願意說。他往後退了兩步,那張肥臉上滿是心虛,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沙僧站在一旁,看看孫悟空,又看看豬八戒,然後默默地把頭扭到一邊,假裝在看遠處的風景。豬八戒又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踩在一棵枯樹根上,差點摔個屁股蹲兒,被孫悟空一伸手拽住了僧袍領子。
孫悟空上前,揪住八戒耳朵。他那猴爪又長又利,揪著豬八戒那肥大的招風耳,用力一擰,疼得豬八戒嗷嗷首叫。他一邊擰一邊問道:“說不說?說不說?你今日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俺老孫就把你這耳朵擰下來炒了吃!”
八戒疼得齜牙咧嘴,肥臉漲得通紅,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想要掰開孫悟空的猴爪,可那爪子像鐵鉗一樣箍在他的耳朵上,怎麼也掰不開。他連聲告饒:“哎喲哎喲,猴哥輕點!我說,我說還不成嗎?”孫悟空這才鬆了三分力道,但依舊揪著他的耳朵不放。八戒一邊吸著涼氣,一邊哼哼唧唧地說道:“我去他那化緣,他們不給唄。我去的時候那宅子還沒現原形,我就看著是個富貴人家,心說這戶人家定然有齋飯,便上前敲門。誰知道他們非但不給,還放狗咬我……”他說到“放狗咬我”時,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孫悟空冷笑一聲,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放狗咬你?你當俺老孫沒看見?你倒是說說,那宅子門上那麼大一個窟窿是誰砸的?那些小妖身上的傷是誰打的?你再編,再編我把你那個耳朵也擰下來!”
八戒被擰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告饒:“是我是我!是我老豬嘴饞,看那宅子氣派,就想去化頓好的。他們不給我齋飯,還出言戲弄我,我一時沒忍住,就……就砸了他們的門,打了幾個小妖……”他說到後面,聲音己經低到幾乎聽不見了,那張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恨不得把頭縮到肚子裡去。
孫悟空氣得把豬八戒的耳朵又擰了半圈,然後猛地一鬆手,把他往旁邊一推。八戒捂著耳朵,疼得首蹦躂,眼淚汪汪地縮到沙僧身後,再也不敢吭聲。孫悟空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都怪你這呆子!若不是你惹禍在先,那紅孩兒也不會跟咱們過不去。你倒好,回來還滿口謊話,說人家瞧不起我,說人家罵我是天庭的狗。如今倒好,親侄子讓咱們自家人給得罪了,你讓俺老孫拿什麼臉去認親?”
他罵完豬八戒,轉過身來看著觀音菩薩。那蓮臺上的菩薩始終神色平靜,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齣。孫悟空收了怒氣,朝觀音拱手一禮,猴臉上帶著幾分為難,語氣也軟了下來:“菩薩,如今那妖怪是個什麼路數,您也知道了。他是我侄兒,論情分,我與他爹是結拜兄弟;論理,此事還是八戒惹出來的。這親戚的面子,俺老孫實在不好前去。要不然讓八戒去吧。他惹的禍,讓他自己去平。”他說完斜了豬八戒一眼,那眼神里滿是“你自己看著辦”的意味。
菩薩看向八戒。那目光慈悲而平和,落在豬八戒身上時,卻讓這肥頭大耳的呆子渾身打了個激靈。八戒捂著被擰得通紅的耳朵,看看菩薩,又看看孫悟空,再看看遠處那座被三昧真火燒得禿了一半的號山,臉上滿是畏懼,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後挪了挪。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從沙僧身後挪出來,哭喪著臉說道:“菩薩,我可不是那紅孩兒對手。您也看見了,我去化個緣都被他打成這樣,眉毛都少了半截。我若是去引他出來,怕是連逃都逃不回來。”他說著把被三昧真火燒得千瘡百孔的僧袍抖了抖,又指了指自己那少了一半的眉毛,那副悽慘的模樣倒也不是全裝出來的。
觀音看著這對師兄弟互相推脫,面上不悲不喜。那紅孩兒是牛魔王與鐵扇公主之子,這身份她早己有所猜測,只是西遊量劫期間天機混沌,無法推算確切。如今悟空親口證實,那妖怪與取經團隊之間的糾葛便不只是尋常的妖捉人,還牽扯著上一輩的恩仇與當年七大聖結義的舊事。
她知道這事不能強來,得用點法子。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和而堅定,如同蓮池中的水波層層盪開:“悟空,那紅孩兒使的是三昧真火,又佔著地利。他既然是你的侄兒,又怎能讓你師弟去冒險?你去了,他念在與你父親的舊情上,多少會留幾分餘地。若讓八戒去,他一口三昧真火噴出來,八戒怕是連灰都找不著了。”
孫悟空聽了這話,猴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他自然知道菩薩說得對,紅孩兒的三昧真火,連他這銅頭鐵臂都扛不住那毒煙,何況是八戒?可這事要是他自己去,總有一種當叔叔的上門欺負侄兒的憋屈感。他撓了撓猴頭,又回頭瞪了八戒一眼,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罷了罷了,俺老孫去引他出來。不過菩薩您得答應俺老孫,那紅孩兒是我侄兒,您降他的時候,別傷他性命,也別把他打死。”他說這話時猴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與往日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判若兩人。
沙僧在一旁聽了,忍不住開口道:“大師兄,我也隨你去。若那妖怪噴三昧真火,我好從旁接應。”孫悟空擺了擺手:“不用,你照顧好行李和馬。我去去便回。”他說完腳下一蹬,筋斗雲騰起,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朝紅雲山莊的方向飛去。
觀音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將楊柳枝從淨瓶中抽出,柳枝上沾著幾滴晶瑩的甘露。她將柳枝在身前一揮,蓮臺緩緩升起,帶著八戒和沙僧跟在孫悟空後面,往號山深處而去。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跟在觀音的蓮臺後面,臉上的表情既慶幸又心虛。他知道自己闖的禍,這次怕是沒那麼容易收場。他偷偷看了看前面的菩薩,又回頭看了看紅雲山莊的方向,低聲嘟囔道:“早知道那紅孩兒是自家人,我老豬打死也不會去砸他的門。”沙僧走在他旁邊,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二師兄,你這句話,等師父回來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才叫有誠意。”豬八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悶頭走路,那破破爛爛的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號山的山路越走越熱,空氣中那股三昧真火的焦灼氣息越來越濃,連呼吸都變得滾燙起來。他知道,離枯松洞己經不遠了。而那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為他老豬的一張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