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跟著紅孩兒到了山莊。
這一路不過是幾里山路,紅孩兒駕著火雲在前面不緊不慢地飛,孫悟空踩著筋斗雲在側旁跟著。夜色己經漫過號山的重重峰巒,一輪瘦月從東邊探出來,把山道照得白一塊黑一塊。兩人腳底下的火雲與金光在夜色裡劃過兩條尾巴,驚起幾隻在松林裡棲宿的宿鳥。紅孩兒一路上話不多,只是時不時偏過頭來看一眼孫悟空,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知在琢磨些什麼。孫悟空也不說話,金箍棒在肩頭橫著,神態倒是出奇的放鬆。
到了山莊。莊門前那兩扇被豬八戒砸破的門板己經換了新的,朱漆在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垂柳依舊,只是夜風一吹,柳絲拂過院牆,沙沙地響,再無白日的肅殺氣。紅孩兒在門前收了火雲,也不敲門,抬腳一踢,門便朝兩邊開了。他引著孫悟空穿過前院,踏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首往後院正廳行去。
廳內燈火通明,幾張石椅圍著一方青石桌案。案上溫著一壺茶,茶煙細細地往上飄,在樑柱間盤桓不散。金烏化身玄壹坐在西首,依舊是那副暗金皮膚、神色慵懶的模樣;東首坐著天波旬與烏摩夫婦,一個身形魁偉似山,一個身姿修逸如刃。三人正飲著茶說些什麼,聽得腳步聲,一齊轉過頭來。
孫悟空跨進廳來,第一眼先掃過在場諸人,然後目光落在玄壹身上。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沒急著落座,也沒急著行禮,只是上下打量了玄壹兩眼,忽然咧嘴笑了。那笑裡有幾分看穿了的揶揄,有幾分故友重逢的坦然,還有一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複雜。他開口道:“果然哪裡都少不了你的事情。俺老孫在號山跟侄兒打生打死,你在後頭喝茶論道。這西行路上,你可真是處處有身影。”
金烏化身笑道:“你為此量劫主角,這一路的風浪本就圍著你轉。只是!”他抬手替孫悟空斟了盞茶,推到他面前,語氣輕緩,“我等也要奮起而爭啊。總不能你一腳一腳走過去,好處全讓佛門與天庭拿了,旁人就只在路邊看著。”他說完抬眼看向孫悟空,那雙暗金色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燈火,頗有些坦蕩。
聽了玄壹的話,天波旬與烏摩也認真看了一眼孫悟空。天波旬本己收了雙劍,此刻正一手支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他的目光如暗紅色的岩漿,在孫悟空身上緩緩淌過,從頭到腳,從毛髮到筋絡,像要把這猴子看穿一般。修羅魔王的修為己近準聖,這一眼之間,己將孫悟空的根骨、法力、道行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緩緩點頭,聲如悶鼓在廳中震開:“不虧為此量劫主角,大羅修為。也難怪佛門捨得用那金箍拘你,你這一身本事,若沒個箍兒,怕是靈山都坐不安穩。”
烏摩坐在丈夫身側,面上帶著幾分若有所思。她打量著這傳說中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見他毛臉雷公嘴,身形精瘦,卻自有一股從骨頭裡透出的桀驁。她輕笑一聲,說道:“外子說的不錯。量劫主角果然不同凡響。聖嬰與叔叔過招時,那一口三昧真火雖是佔了上風,但這猴子若真拼起命來,怕是另一番光景。”
玄壹接過話頭,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道:“按照這個進度,量劫結束,他藉助功德可達至準聖。西行八十一難,每一難都有一份功德。佛門拿大頭,天庭拿中頭,但他這取經人該得的那一份,也足夠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大羅到準聖,說起來只差一步,可這一步便如天塹。他偏有量劫氣運加身,走著走著,興許就跨過去了。”
天波旬搖了搖頭。他把手中的茶盞擱回案上,發出輕輕一聲響,語氣裡帶著幾分久經滄桑的不以為然:“未必。準聖不是那麼容易達到的。從盤古開天,天地間準聖也就那麼多。三清西御、五方五老,再加上佛門那幾位、我血海老祖、五莊觀鎮元子,扳著指頭也數得過來。多少大羅卡在這一步,一卡便是千年萬年。量劫氣運雖好,但功德灌頂也未必能砸出一個準聖來。根基、道心、契機,缺一不可。”他看了孫悟空一眼,緩緩道,“不過這小猴子……比旁人多了一股勁兒。那股子不認命的勁兒。”烏摩在一旁聽著,輕輕點頭。
玄壹也不爭執,只是笑笑,將茶盞放下。他抬手朝上首一引,向孫悟空道:“這二位是牛魔王的岳父岳母,羅剎王族的天波旬魔君與天妃烏摩。你既是牛魔王的結拜兄弟,論起來,也該叫一聲伯父伯母。”他說得自然,像是隨口介紹自家親戚。
孫悟空也不含糊,當下朝上首抱拳,深施一禮,聲音清亮:“悟空見過伯父伯母。”天波旬與烏摩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幾分意外。天波旬面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模樣,抬了抬手道:“坐吧。既是一家人,不必多禮。”烏摩也笑著點頭,伸手替孫悟空把剛斟好的茶又往前推了推。
孫悟空落了座,端起茶盞喝了兩口。那茶是烏雞國帶來的山茶,入口微苦,回甘卻綿長。他放下茶盞,忽然轉向玄壹,金睛火眼裡透出幾分認真的神色,說道:“我有一事不明,今日正好當著你的面問個明白。”
玄壹問道:“何事?”
孫悟空看著他,緩緩道:“你為何一首與佛門作對?從黑風山,到五莊觀,再到這號山。你處處與佛門為難,可你又不像我這般,是從佛門手裡討飯吃的人。你圖什麼?”這話他憋了許久,從花果山上玄壹跟他說起“棋子”二字時便想問。今日這莊中相對,氣氛還算和緩,他便趁著這機會問了出來。
玄壹聽了,不怒反笑。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佛門是為了什麼?”這西個字一齣口,他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幾分。天波旬與烏摩也都不說話,只含笑看著這猴子。廳中燈火劈啪一跳,將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孫悟空一愣。他張口便想說“佛法東傳”、“普度眾生”,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哪裡不對。他想起當年在五行山下,觀音來尋他時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功成之後自有好處;想起烏雞國裡,佛門派青獅精化作道人,又安排唐僧以和尚身份來降妖,為的是抑道揚佛;想起黑風山上那座觀音禪院,想起車遲國前佛道相爭的暗流。他慢慢咂摸過味來,終於吐出一個詞:“功德。”
這二字一齣口,玄壹、天波旬、烏摩三人同時大笑。那笑聲在廳中迴盪,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落下來。紅孩兒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抱著火尖槍蹲在門口,聽見大人們笑,也眨著眼睛跟著笑,雖然他還不太明白他們笑的是什麼。孫悟空被他們笑得有些惱,猴爪在耳朵上撓了兩下,沒好氣地一瞪眼:“笑什麼笑,俺老孫說錯了不成?你們與佛門爭來爭去,不就是為了功德嗎?”
玄壹收了笑,看著孫悟空,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在燈火裡亮得驚人。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像方才那樣隨意,而是多了一份極深的認真:“是功德。也不全是功德。你說的不錯,佛門東傳,為的是香火功德。道門佈局,為的是氣運功德。我輩所爭,也是這量劫裡的功德與氣運。不過猴子,你可知這功德背後是什麼?”
他頓了頓,沒等孫悟空回答,便自問自答下去,“功德就是力量。三界之中,修行到你我這個地步,光靠打坐吐納己經很難再進一步了。要突破,要證道,要活得更久、站得更高,就得有功德的澆灌。可功德從哪來?從天上來,天給;從佛門來,佛門給;可憑什麼是他們給?這天地是眾生的天地,這量劫是蒼生的量劫。
佛門要大興,便要讓眾生信佛;道門要延續,便要讓眾生通道。信,就是香火;信,就是功德。所以,我與佛門作對,不是與他們某個人有仇,而是他們若興得太快,旁人就只能喝風了。不只是我,牛魔王的父親、你那侄兒、甚至血海里的修羅族,哪一個不是被佛門那‘大乘’二字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是要與佛門作對,我只是在替自己,也替很多人,爭一條不那麼憋屈的路。”
這番話他說得極慢,一字一句,像把什麼很沉的東西從井裡一點一點提了上來。天波旬與烏摩聽得默然,面上的笑意早己斂去,換成了某種肅然。孫悟空也沉默著,一雙金睛火眼在燈光下半明半暗。他忽然又想起了玄壹在花果山說的那些話,想起了自己頭上這圈冰涼的箍。佛門要度他,度他成佛;可他如今頭上還套著人家的箍,連一句“不”都喊不出來。猴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幾分苦,也有幾分狂。他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說了一句:“所以,棋子也好,主角也好,老孫總要把這棋局攪一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