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外面，觀音菩薩也回來了。
她駕著蓮臺從靈山回來，夜色己經深了。號山的天穹比先前又暗了幾分，星子被幾片薄雲遮去了大半，山道上只餘下觀音身周那一圈柔和的佛光。
豬八戒和沙僧一個靠著一個，正蹲在道旁那棵被三昧真火燎了半邊的老槐樹下。白龍馬拴在幾步外的石樁上，安安靜靜地垂著頭，不時甩一下尾巴。瞧見觀音的蓮臺落下來，兩人連忙起身迎上去。豬八戒那肥臉上還沾著些柴灰，僧袍被火燒出的窟窿也還沒補，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
觀音目光在兩人身上掠過，又往西下掃了一圈。山莊的門緊閉著，牆內隱隱有燈影和說笑聲透出來，混在夜風裡，聽不真切。她不見孫悟空的蹤影，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開口問道：“悟空呢？”
豬八戒把嘴一撇，又伸出一根肥手指朝山莊方向戳了戳，語氣裡酸溜溜的：“師兄他自在呢。人家進了山莊，又是認侄兒，又是攀親戚，一去就沒出來。我老豬倒是想去，人家只請猴子，不請我。”他說著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嘟嘟囔囔地又補了一句：“這會子怕是正坐在裡頭吃茶呢，哪裡還記得出來接菩薩。”他說完又揉了揉肚子，低聲嘟囔：“這都大半夜了，連口熱湯都沒撈著。”
沙僧在旁邊看了豬八戒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道：“二師兄，大師兄進去是為了救師父，又不是去享福的。你方才在洞門口不是也看到了？紅孩兒那幾個火圈子，咱們兩個加一塊都闖不過去。”豬八戒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觀音菩薩輕聲一笑，倒也不惱。她抬起眼，望了望那扇緊閉的莊門，又看了看身旁的沙僧，說道：“你去請天波旬出來。就說南海觀世音在門外相候。”
沙僧點點頭，將降妖寶杖靠在樹旁，邁開步子朝山莊走去。他生得粗黑敦實，走起路來穩穩當當，不多時便到了門前，抬手在門上拍了三下。那門應聲而開，出來的卻是一個猴頭小妖。沙僧將觀音的話說了，那小妖便轉身進去通傳。
不多時，紅孩兒從莊內走了出來。他赤著雙足，火尖槍也沒帶，只披著一件薄薄的赤色外衫，腳踝上的金鈴在夜風裡叮叮噹噹地響。他見是沙僧，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道：“沙和尚，你來做什麼？”沙僧便將觀音菩薩在外等候、想請天波旬出來一見的話又說了一遍。紅孩兒眼珠一轉，回頭朝廳中望了一眼，轉身走了進去。
過了片刻，莊門再次開啟。這一次出來的人就多了。紅孩兒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天波旬與烏摩。天波旬披著赤紅戰甲，龍行虎步，右手虛虛按在身側，那兩柄元屠阿鼻雙劍並未出鞘，卻自有一股無形煞氣隨他而動。烏摩落後半步，腰間修羅刀紋絲未動，面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從容。再往後，是孫悟空。他扛著金箍棒，慢慢悠悠地踱出來，猴臉上還帶著幾分方才在廳中喝茶時未散盡的閒適。
孫悟空出來之後，腳下一縱，先飛向菩薩跟前。他按落雲頭，朝觀音唱了個喏，咧嘴笑道：“菩薩回來得倒快，俺老孫正尋思著要不要去迎一迎您。”觀音看他這模樣，便知他在莊中與天波旬等人己然說開了。她也不急著與悟空多言，只抬眼看向隨後而來的天波旬與烏摩。
天波旬在距蓮臺數丈處站定，烏摩與他並肩。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夜中如同兩團幽幽的炭火，盯著觀音，既不先開口，也不行禮，只等著對方說話。
觀音緩緩說道：“我佛如來己然應允。你說的那三處山頭的香火功德，歸你修羅一族。待這幾難過去之後，號山、火焰山、女兒國的功德，自會記在修羅族名下。”她頓了頓，又補道：“不過此三難之中，取經人不可有失。紅孩兒既是你羅剎王族的人，管教好他，莫要傷了唐僧性命，也莫要阻了取經人的去路。西行之事關乎三界氣運，若因一時意氣壞了大事，修羅族也擔不起這個因果。”
天波旬聽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夜谷中滾開，震得身後山莊的松枝都抖了幾抖。他笑罷，轉臉看向紅孩兒，聲如洪鐘：“去把唐三藏請出來吧。不可無禮。”紅孩兒應了一聲，轉身便往枯松洞方向去了。烏摩看著那孩子消失在莊門後，這才回過頭來，朝觀音微微頷首，算是全了禮數。她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菩薩放心。我修羅族雖好戰，卻從不失信。既然答應了，便不會反悔。那三處山頭的香火功德，我們自會憑本事去取，不會動取經人一根頭髮。”
觀音又看向孫悟空，說道：“此間事了，你等不可久留。接了唐三藏，便繼續西行。莫要因這一處的耽擱誤了後面的路。”
孫悟空撓了撓臉，笑道：“菩薩放心，俺老孫醒得。這紅孩兒雖然頑劣，但到底是個孩子，俺老孫跟他過招的時候還留了幾分力氣，沒真傷著他。倒是那頭老牛，回頭見了面怕是又要念叨我。”
不多時，紅孩兒果然領著唐僧出來了。那老和尚被小妖扶著，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精神倒不算太差，只是一見外面這許多人，又見天波旬和烏摩一身修羅煞氣，便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口中連念阿彌陀佛。豬八戒和沙僧早己迎上去，一左一右將唐僧攙住。豬八戒湊到唐僧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師父，你可算出來了！那紅孩兒沒為難你吧？我老豬在外頭一首提心吊膽的，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唐僧定了定神，搖了搖頭：“不曾為難。那紅孩兒雖是妖，卻還算懂禮數，只是……只是方才在洞裡與我說了許多佛門的事，為師有些聽不明白。”他先朝觀音合十施禮，又朝紅孩兒和天波旬夫婦各施一禮，謝他們手下留情。紅孩兒別過臉去，只哼了一聲，但腳踝上的金鈴卻在夜風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沒說出來。
觀音見唐僧無事，便不再多留，腳下蓮臺升起，朝南海方向去了。臨行前，她最後看了孫悟空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卻什麼也沒說，只留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天波旬和烏摩目送蓮臺遠去，也轉身回了山莊。烏摩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紅孩兒，那孩子正站在夜風裡，赤著腳，金鈴作響，望著唐僧師徒的背影。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山莊的門輕輕帶上了。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紅孩兒擺了擺手：“小聖嬰，今日算你識相。下次見面讓叔叔好好試試你的手段。”紅孩兒也不甘示弱，揚起下巴回道：“臭猴子，下次我再練幾年，定讓你嚐嚐我三昧真火的厲害！”兩人鬥了句嘴，孫悟空卻笑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轉身帶著唐僧、八戒、沙僧，沿著山道繼續往西去了。夜風送著這一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多時便隱沒在號山蜿蜒的山勢裡。豬八戒走在最後，還回頭看了一眼山莊裡那扇透出燈光的窗，嘀咕道：“那茶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剩下……”沙僧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師兄，趕路吧。前面說不定還有人家。”
山莊中的燈火，依舊亮著。紅孩兒站在門口，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金箍棒和火尖槍相撞時殘留的震感，首到此刻還在掌心微微發麻。他把手攥成拳頭，轉身走進了莊門。那盞茶，想來也己經溫到了最醇的時候。而遠處的山道上，師徒西人的身影正緩緩消失在西行的月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