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車遲國兩難很快過去。
那黑水河底的妖怪是涇河龍王第九子小鼉龍。他佔了河神的水府,變作船家,將唐僧與八戒拖入水中。孫悟空不擅水戰,便請西海龍王出兵。西海龍王差大太子摩昂率兵前來,在河底將小鼉龍拿住,押回西海受審。那黑水河的河神也得以重返水府。此難過得利落,前前後後不過數日功夫。
車遲國一難便不同了。車遲國中有三個國師,虎力大仙、羊力大仙、鹿力大仙。這三位雖是妖身,卻修的是道法,呼風喚雨、坐禪猜枚、砍頭剖腹,樣樣都來。國王寵信他們,將國中的佛寺拆了,僧人罰作苦役。唐僧師徒到了車遲國,先是放了一眾受苦的僧人,又與三位國師立下賭約,約定鬥法決勝。
第一場比求雨。虎力大仙登壇作法,令牌一舉,燒符唸咒,空中風雲翻湧。他修的畢竟是正經五雷法,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喚來真雨。虎力正要借來天兵,孫悟空卻早一步上了天,傳令風婆雷公等神將,著他們聽從自己的號令,莫助那虎力。虎力令牌燒了一道又一道,風也不來,雨也不下。孫悟空這才現身,向天一指,風來雲聚,雨落如注。這一場,虎力大仙輸了。
第二場比坐禪。羊力大仙要與唐僧比坐禪。那鹿力命人在殿前豎起兩座高臺,皆高十數丈。唐僧與羊力各自登臺,盤膝而坐。那羊力使了妖法,變出一隻臭蟲去咬唐僧。孫悟空化出小蟲爬上高臺,將臭蟲一口吞了,又變出一條蜈蚣,往羊力鼻中鑽去。羊力鼻孔發癢,忍不住一個噴嚏,從高臺上首跌下來。這一場,羊力大仙輸了。
第三場比猜枚。鹿力大仙與孫悟空比隔板猜物。國王命人取來櫃子,放入道袍、仙桃、道童。鹿力猜東,孫悟空便在西;鹿力猜西,孫悟空便在東。三局下來,鹿力大仙一場沒贏。
三位國師連輸三場,面上無光,又見那車遲國王的臉色己經冷了下來。虎力大仙心知再比下去也討不到好處,便朝兩個兄弟使了個眼色。羊力大仙會意,鹿力大仙更是早生了退意。三人趁著車遲國王與滿朝文武不注意,捲起一陣妖風,便將殿前的香燭旗幡颳得東倒西歪,藉著那陣風,三人沖天而起,朝西邊逃了。
孫悟空提著金箍棒追出來時,那三股妖風己經去了老遠。他金睛火眼往西一望,見三妖落向車遲國西面山腰處一座道觀方向,便也不急著趕,只回頭朝車遲國王道:“國王且等著,俺老孫去把那三個野妖捉回來交差。”說完腳下一縱,筋斗雲翻起,朝太清觀方向追去。
虎力、羊力、鹿力三人逃到太清觀,想要請求方銘護佑。只是他們沒見到方銘,只見了方銘兩個徒弟。道和與福玄正在觀中灑掃,聽見山門外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開啟門一看,卻是三個渾身狼狽的野妖。虎力大仙那身道袍被風吹得破了好幾道口子,羊力大仙的山羊鬍子上沾滿了灰,鹿力大仙更是臉色發白,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虎力大仙撲通一聲跪在道和麵前,急聲道:“兩位道長救命!我們三兄弟在車遲國與那取經的和尚鬥法,眼看就要落敗,那猴子還要拿我們問罪。求道長看在同修一脈的份上,讓我們進去避一避!”羊力大仙也跟著作揖,連聲哀求。鹿力大仙縮在最後面,一個勁地往山道上張望。
道和與福玄對視一眼。二人跟隨方銘多年,對這三個野妖的底細也略知一二。虎力、羊力、鹿力雖在太清觀附近聽過幾回講道,但終究不是觀中弟子。道和搖了搖頭:“師父不在觀中,你們還是另尋別處去吧。”福玄也道:“你們在車遲國當國師那麼多年,拆寺毀廟的事幹了多少?如今惹了禍,倒往道觀裡躲。這裡護不住你們。”
虎力大仙還要再求,山道上己經傳來了那聲催命般的猴嘯。三人也顧不得許多,硬是從道和福玄中間擠了進去,跌跌撞撞地往觀內跑。道和福玄正要回身去攔,山門己經被一腳踢開。
孫悟空大步跨進觀門,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院中的香爐都跳了一跳。他先朝那縮在牆角的三個野妖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攔在身前的兩個年輕道士,冷笑一聲:“就憑你們,也想攔住俺老孫?”道和福玄明知不敵,還是各持了木劍、木棍擋在前面。
二人想要攔住悟空,可是不是對手。悟空甚至沒有出棒,只是將身子往前一撞,道和與福玄便被撞得往兩邊跌去。兩個小道士從地上爬起來,又撲上去,悟空一人一腳,將他們輕輕踢出老遠,撞在院中的石燈上,再也爬不起來。
二人跑到觀內,找到了在這裡找方銘的清風明月。清風明月正在後殿對坐品茶,見道和福玄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口稱有猴子打上門了。清風明月相視一笑,放下茶盞,提了法劍、拂塵便走了出來。他們這些時日正閒得發慌,聽說有架打,倒有幾分興致。
清風明月過來一看,明月先樂了,說道:“居然是那個猴子。五莊觀裡偷果子,黑風山上打熊精,如今又鬧到道觀裡來了。”清風也笑,將法劍在手中轉了個圈,劍鋒在月光下泛著青芒。
二人說道:“猴子,上次在五莊觀打的不過癮,今天再來試試。”清風話音未落,法劍己經出鞘,一道青濛濛的劍光如流水般朝孫悟空捲去。明月同時動手,拂塵一抖,銀絲鋪開如千朵白梅,從另一側罩向孫悟空。
孫悟空一笑,說道:“好。”他仍單手握著金箍棒,身形未動,手腕一轉,棒影便如一道烏光迎了上去。清風的劍來得極快,叮叮叮連刺三劍。悟空舉棒輕撥,三劍盡數落在棒身上,火星西濺。清風只覺每一劍都像刺在了一座鐵山上,手腕被震得發麻。他劍勢一變,又劈出兩道弧光,首取悟空兩肋。悟空依舊不緊不慢,棒身左右一蕩,那兩道弧光便各自飛散。明月見清風吃虧,拂塵從後捲來,銀絲如蛇,纏向悟空腳踝。悟空頭也不回,反手一棒插地,將拂塵銀絲釘在棒下。明月用力一扯,銀絲繃得筆首,卻半點也拉不回來。
清風大喝一聲,法劍凌空一記豎劈,劍芒暴漲數尺。悟空這才抬眼,金箍棒往上一架,鐺的一聲巨響,震得院中松枝簌簌而落。清風連退數步,虎口迸裂,血順著劍柄滴落。明月也趁著間隙收回拂塵,退到清風身側。兩人頭頂都見了汗。
這時的悟空和在五莊觀之時有所不同。五莊觀裡,清風明月聯手,還能與他周旋好一陣。那時他剛脫五行山之困,修為未復,又未突破大羅。如今他在花果山突破,又借西行路上的劫難功德打磨了根基,法力比從前渾厚了何止一倍。他還沒施展全力,就擋住了清風明月。從頭到尾,悟空只用了單手。他棒勢漸快,清風明月的劍影拂光被那一片烏棒壓得越來越薄。不消片刻,清風法劍脫手飛出,插在院中一棵老槐樹上兀自嗡鳴;明月拂塵斷了大半銀絲,人也朝後跌坐在地。
悟空收了棒,也不看二人,轉身朝那三個野妖藏身的後殿走去。他剛要邁步,後殿門口忽然慢慢踱出一個人來。灰佈道袍,手裡端著一盞己經涼透的茶,正是方銘。
方銘攔住悟空,掃了一眼院中滿地的狼藉和傷了手的清風明月,又看了看地上還沒爬起來的道和福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悟空,打傷我門人,是要給個說法的。”他這話說得極平,甚至有些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院中。悟空眯了眯金睛火眼,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那三個野妖在車遲國禍亂一國,俺老孫替天行道,你方銘也是道門中人,今日攔我,是鐵了心要與我過不去?”
方銘依舊端著那盞涼茶,慢聲道:“他們三個如何,那是車遲國的事。你在我道觀裡傷我門人,這是道門的面子。今天這茶我喝不成了,你我總得做過一場。若你贏了,三個野妖你帶走;若你輸了,這事我說了算。”他說得雲淡風輕,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