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
六月下旬的午後，這趟一路南下的綠皮火車裡泛著一股潮冷黏稠的氣息。
車廂頂部的老舊空調發出沈悶而規律的制動轟鳴，捲動著悶在狹小空間裡的汗臭、腳臭和泡麵調料包的鹹辣味。
簡鬱側著頭，半邊臉抵在面前洗不乾淨的玻璃窗上。窗戶的縫隙裡落了一層厚厚的、發亮發黑的灰塵，稍微一蹭就是一指頭的黑印。窗外是無垠的綠田，一排排矮莊稼在白晃晃日頭下往後倒退，晃得人眼睛發酸。
不知過了多久，她把痠麻的脖子縮回來，半張臉貼在懷裡破舊黑色雙肩包上，劫後餘生的興奮感終於敵不過疲憊，她就這麼合上了眼。
“讓一讓！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裡面的腳收一下！”
車輪在油膩的鐵皮地板上碾出沈悶聲響，撞在深藍色座椅邊緣。
簡鬱被乘務員中氣十足的喊聲驚醒。她睜開眼，眼球表面佈滿了乾澀的細紅血絲。
車廂裡塞得太滿了。過道上、座椅底下、兩節車廂連線的廁所門口，密密麻麻全是買到無座票的人。有的蹲在塑膠小板凳上，有的直接墊了張報紙坐在地上。
她微微直腰，縮在座位裡將下滑的書包收緊幾分，一覺睡醒喉嚨裡像著了火，幹疼幹疼。
推車恰好在她身邊的過道卡住。乘務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阿姨。
簡鬱動了動酸脹的胳膊，聲音有些沙啞：“請問……還有多久到南城？”
乘務員低頭看她一眼。一個白皙、瘦弱，剪著規矩齊劉海的小姑娘，臉頰被書包上的拉鍊硌出了一道紅印子，渾身透著侷促和狼狽。
“南城是終點站，還有……”她看了一眼腕錶，語氣溫和，“還有三個小時，小姑娘。”
說完，她彎下腰，一把扯開推車下層蓋著的棉布，拉開保溫箱的鐵蓋子。一股濃烈的豬油、白米飯和炒肉絲的鹹香瞬間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飄散開來。
“要盒飯嗎？”
鼻子聞到味道，久未進食的胃部開始微微抽搐。
她將書包往胃下塞了塞，抵住難受，“多少錢一盒？”
這推車來回走了四五趟了，她一趟也沒買。從昨天中午從縣城車站出發到現在，她只吃了書包裡帶出來的半袋鈣奶餅乾。
懷裡的書包圓鼓鼓，衣服的最裡面縫著她和奶奶攢下來的全部家當，一千三百六十五塊。
這些錢有更大的用處，在下一份生計搞定之前，她吝嗇於花費哪怕一分錢。
“一葷一素，二十五。”乘務員已經彎腰拿出一個白色泡沫飯盒，右手捏著塑膠勺子，作勢就要往簡鬱手裡遞。
二十五。
簡鬱喉嚨上下滾了滾，將視線躲開，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尷尬地搖搖頭。
“不要了，謝謝。”
乘務員沒什麼表情，蓋上棉布直起身，“有泡麵，要不要？”
“泡麵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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