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上午。
地下二層沒有窗，分不出日頭。林知微是聽見樓上換班的腳步密了一陣，才曉得上半晌過了一半。
她沒歇。陳小寶那一本還攤在臺燈底下，「錢志遠」那三個字她描了一夜，那個朝右下二十三度的勾，閉著眼也畫得出來。
一隻手在一本病案上代兩道籤，是一樁事。這隻手要是還在別的本子上按過別人的責，就不是一樁事了。
她填了張調檔單，把兒科 2022 年那一沓裡頭，錢志遠經手過的誤診死亡檔，又勾了兩本。19-PD-3401，王小芳。19-PD-3578，李小冬。
老錢端著茶杯湊過來。
老錢：「怎麼又是兩本。小林大夫，你這複核單，越勾越往兒科死過人的本子裡頭鑽。」
林知微：「專班複核，哪一類病案佔的費高，就抽哪一類。兒科重症貴。」
老錢：「貴歸貴，你抽的都是沒救回來的。死了的人，還核什麼費。」
老錢心說，昨兒一本陳小寶，今兒又添兩本，全是娃娃，全是沒救回來的。這後生在底下翻的，怕不是 DRG 那點錢的賬。我得朝那頭遞個數。
老周把調檔單從老錢眼皮底下抽過來，蓋了章。
老周：「老錢，你那杯茶續到沒色了。專班的複核件，你簽字擔得起麼。擔不起，就別在這兒替人操心。」
老錢訕訕退回自己那頭。
老周把兩本檔遞到林知微手邊，聲音壓下來。
老周：「你要找的，不是這幾個娃娃。」
林知微：「是寫這幾本的那隻手。」
老周心說，她一本接一本翻，翻的全是同一隻手經手的。守賬二十年，我見過有人來查病人，沒見過有人來查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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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把三本病案並排攤在調檔臺上。陳小寶。王小芳。李小冬。
三本的責任欄裡頭，籤的都是「錢志遠」三個字。
她把檯燈朝跟前拉了拉。
林知微：「老周師傅，您守了二十年的字，我問您一句。一個人寫自己的名字，寫了幾十年，那一筆收尾的勾，改得了改不了。」
老周：「改不了。手是有記性的。哪個老大夫的簽字，我閉著眼摸紙上墨的深淺，都認得出是誰。」
林知微：「那您看這三隻『錢』字。」
老周湊過去。林知微的指尖在三個收筆的勾上一一點過去。
林知微：「陳小寶這本，勾朝右下，二十三度。王小芳這本，十一度。李小冬這本，三十七度。」
樓梯那頭有腳步下來。江靜雪手裡夾著一沓複核件，進了門，看見臺上三本攤著，把聲音放低。
江靜雪：「又添了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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