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您二位也看。」
老周和江靜雪一左一右湊到燈前。
簽字底下，透出另一道筆畫。被這一行「錢志遠」嚴嚴蓋住的底下，原先還落過一個字。那字的起筆是個寶蓋頭，底下壓著一個「人」。
林知微的指尖在玻璃臺板上比著那筆的走向。寶蓋頭，一橫折，底下那一捺收住。
林知微：「這底下，原先寫的不是『錢志遠』。是先有人在這兒落了一個字，後頭才拿『錢志遠』三個字蓋回去。」
江靜雪：「蓋回去的人，是怕底下這個字露出來。」
林知微：「蓋一道籤，比抹一道膠又進了一層。抹膠是把一行字遮掉，蓋籤是把一個人的親筆，描成另一個人的名。原先在責任欄裡落筆的那隻手，被人拿『錢志遠』三個字，從紙上抹了出去。」
老周朝那個透出來的字看了半晌。
老周：「寶蓋頭，底下一個人。這是個『宏』字。」
李小冬那本，林知微也照樣對著光看。三十七度的「錢志遠」底下，同樣浮著一個被蓋住的字。同樣的寶蓋頭。同樣的「宏」。
林知微的指頭在李小冬那本的診斷欄上停了一下。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底下一行字寫著，家屬訴求保守，建議中醫調理觀察，暫緩化療。
林知微：「白血病的孩子，化療的視窗就那麼幾天。一句『先調理觀察』，把那幾天耗沒了。又是一條。」
兩本病案，兩個娃娃。一個當腸胃炎收的，一個當能緩一緩的，治法岔得十萬八千里，錯的方向卻是一個：該往重裡看的，都往輕裡壓了。底下壓著的，又是同一隻手。誤診各有各的誤法，蓋籤卻是一個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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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把陳小寶、王小芳、李小冬三本，那三道被蓋住的底層簽字，並排朝光裡頭送。
三個「宏」字一齊透了出來。
那一個寶蓋頭的起筆，那一捺收尾壓下去的力道，三隻一模一樣。
林知微：「這三隻『宏』，是同一隻手。可這隻手，不是寫『錢志遠』那二十三度的手。是另一隻。先在病案上落了『宏』，又被人拿別人的名蓋回去的那一隻。」
老周擱下了手裡的缸子。
老周：「這院裡頭，名字帶『宏』、簽字能落到病案責任欄上頭、出了事還能叫錢志遠替他把那一筆描掉的，能有幾個。」
老周沒往下講。
林知微替他講了。
林知微：「只有一個人。」
她把指尖壓在那三個「宏」字上。
梁兆基那天講，主持後頭那個一回會都不記名的，他不替她講是誰，講了就成栽人。如今不必他講了。這三隻「宏」字，自己把名字擺在了燈下。
趙宏圖。院長親手在三本誤診死過娃娃的病案上代過籤，事後又叫人拿錢志遠的名，把自己那一筆蓋了回去。
老周的手扶在臺沿上，沒鬆開。江靜雪的臉白了一層。
江靜雪：「院長會診一個兒科的病人，籤個字，是常事。當年沒人會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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