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早。天才麻麻亮，林知微把那隻 A4 信封從抽屜最底下取出來。
壓了一夜。昨兒壓在上頭的兩本舊書、一件換洗白大褂，她一樣一樣搬開。封口壓死了，沒拆。要拆，得擱到該拆的地方拆。
昨夜她在那張床上頭，把這道門想了一夜。
市衛健委不是一道門，是一棟樓，裡頭有許多道門。信訪那一道，是明門，受理實名舉報，回執留底，走的人多。堂叔林濟民當年遞的，多半就是這樣一道明門。明門朝著誰開，她不曉得。趙宏圖在這縣裡頭盤了幾十年，那道明門後頭有沒有他伸得進的手，她也不曉得。
她要的，是另一道門。
九月初那回內部說明會，王副主任給趙宏圖握過一秒七的手，對她林知微，只點了半度的頭。兩邊都不站。他說市衛健委記一道，不上檔案，往政策研究室那一抽屜裡頭存一道；他說她那一條意見，己朝省廳那一邊口頭報了一道，省廳程式處那一抽屜裡頭先存，不動聲色。
不上檔案。不動聲色。那一抽屜。
這就是趙宏圖的手伸不進去的地方。明門留底，底落在縣裡；王副主任那一抽屜，存在市裡，影子還落到省廳。一樣東西進了那一抽屜，趙宏圖就算在縣裡把原件壓住、調走、存證，市裡這一層的影子，他抹不掉。
她揣著信封出了西門。徐師傅又把那道鐵柵門往裡頭拉開一些。
徐師傅：「今兒又出去。」
林知微：「這回辦得成。」
8 路通市裡。市衛健委是一棟灰樓，樓下傳達室一個戴套袖的老師傅，把一本登記簿推過來。
傳達師傅：「找哪一道。」
林知微：「西樓，西〇二，王副主任。今兒在不在。」
傳達師傅：「在。一早就上去了。」他把她那一行字看了兩眼，又抬眼把她從頭看到腳。縣醫院來的，白大褂還沒換下，揣著個鼓鼓的信封。這樓裡頭進出的，多是各縣遞報表、跑指標、要批文的；揣著這麼一樣東西、點名要上西樓的小大夫，他守這傳達室幾年，倒少見。他把筆帽拔了，遞過去。「登一下。出來的時候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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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〇二的門半開著。王副主任在桌後頭，深灰西裝搭在椅背上，正低頭看一沓檔案。
他抬眼，認出她了。九月初那個回過他半度頭的小大夫。
王副主任：「林知微同志。」他放下筆。「你這是越級了。縣醫院的事，先在縣裡走。市裡這一層，是你們院裡頭報上來，不是你一個人跑上來。受了氣要說法，回縣裡找你們紀檢。」
林知微沒坐。她把那隻 A4 信封擱在他桌沿。
林知微：「報上來的，要先過趙院長那一道。我這一樣東西，過不了他。」
王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他這把椅子坐了十幾年，越級來遞東西的見過不少，多半是受了氣、要個說法、要人替他出頭。他正要把那一套話再講一遍：程式、層級、先回縣裡。林知微己經把信封口拆開了。
她不堆話。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三本病案的影印件。陳小寶。王小芳。李小冬。整頁復的，不只簽字欄。
三摞會議紀要的影印件，按她理過的，分三摞擱開：病案討論一摞，診斷更正一摞，簽字確認一摞。
一張 SXJK 起頭的實名舉報回執。
一隻磨白了貼膠布的錄音 U 盤。
八樣。擺在那張辦公桌上頭，把他那一沓檔案擠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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