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主任的指肚在那一層透出來的墨上頭按了按。他沒問那一隻手是誰。看檔案看了半輩子的人，看見三本死過孩子的病案、底下壓著同一只描了又抹的手，他心裡頭那一杆秤，自己就動了。這不是受氣來要說法。這是三條人命壓著的東西。
王副主任：「這三個孩子。」
林知微：「陳小寶，兩歲十個月，暴發性心肌炎，當肺炎壓了。王小芳，腸胃炎的方子，壓的是別的病。李小冬，白血病，寫的是中醫先調，化療的視窗誤了。」
王副主任：「原件呢。」
林知微：「在病案室。動不得，也不該動。我遞上來的，是復的。整頁復的，您對著光，自己也看得出底下那兩層墨。」
王副主任把病案擱下，沒再看那一隻蓋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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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門口站著的小趙抬了下下巴。
王副主任：「進來。把登記簿拿上。」
小趙把那一沓表擱下，從外間櫃子裡頭取來一本硬殼的登記簿，還有一隻鐵皮的收件盒。他頭一回登這樣的件。平日裡登的是各縣報上來的統計表、申報材料，沒登過一沓死過人的病案。他筆握在手裡頭，等王副主任開口，手心有點汗。
王副主任沒讓他登信訪。
王副主任：「不上信訪。信訪那一道有回執，回執要留底，留底就攏不住。」他看了林知微一眼，「實名舉報的回執落回被舉報那一方手裡頭，舉報人就先暴了。你堂叔那一道，是不是這麼沒的，我不問。我只曉得這一樣東西，不能再走那一道。」
林知微沒接話。她那張臉上頭沒什麼表情。可她曉得，王副主任這一句，是把她沒講出口的那一層，替她講了。
王副主任：「走政策研究室內部專檔。不上檔案，不立案，先收件登記，存一道。東西在市裡頭有了底，縣裡頭再有人想動那三本原件，市裡這一份對得上，他抹不平。」
小趙：「來件人怎麼寫。」
王副主任：「雲陽縣醫院，林知微。件，八樣。內部專檔，臨時編號。」
小趙在登記簿上頭一筆一筆落。落到編號那一欄，王副主任頓了一下，報了一串。
王副主任：「LJW，二〇二西，〇九〇七，〇〇一。」
小趙落下去。墨跡未乾。這一欄底下，是這一年市衛健委政策研究室那一抽屜裡頭，頭一道掛著病案死亡的內部專檔。他登完，把登記簿往王副主任那一邊轉過去，三個人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新落的編號上頭。
林知微看著那一串號。她翻爛了多少本舊檔、對了多少夜的光、把三隻「宏」字摁到一處的那一樣東西，從這一刻起，在市裡頭有了一道號。
縣醫院一個試用期的小大夫遞上來的幾頁紙，進了市衛健委的內部專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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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主任把那一份影印件收進鐵皮盒。原件他沒要。影印件存市裡，原件壓縣裡，兩頭對得上，才攏得住。
王副主任：「這一道號擱著，先不動。專檔不比立案。立案是要動人的，動了人就先驚了人；專檔是把東西摁住。摁住了，往後哪一道門開了，它隨時遞得出去。」
他給林知微開了一張市衛健委的收件回執。這一張，和縣裡 SXJK 那一張不一樣。不上信訪臺賬，只一行字，一道號，蓋政策研究室的章。
王副主任：「這一張你收好。這是市裡頭收過你東西的憑據。往後這一道號查得到，誰也說市裡頭沒見過。」
他頓了頓。
王副主任：「還有一句，朝你說一道。下週三，省廳楊副處長到你們醫院來核查。原是為別的事下來。這一道專檔，我往省廳程式處那一抽屜裡頭，也存一道。楊副處長那一邊，看不看，幾時看，不歸我管。可他人到了雲陽，這一樣東西，就不只是市裡頭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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