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坐下，提筆。她寫一道程式備忘。
她寫得不長。七行。第一行寫名額來歷：中醫消化內科副高，因梁兆基同志調動空出。第二行寫本人資歷：到崗一個多月，年限不足。第三行：未達帶教、病案、論文各項基本條件。第西行：未經科室推薦。第五行：未經醫院評審委員會評議。第六行：未經公示。第七行，寫結論。
她寫下兩個字。不應。
老周看那張紙上頭七行字，最末了那兩個字。
老周：「您把不該評的理由，一條一條寫在紙上頭。」
林知微：「報名單的人按程式走，我也按程式回。他報得進去，我這張紙上頭寫明白了，這副高不該評到我頭上。哪一條不合規，白紙黑字，摁得住。」
老周：「您不接這頂帽子，倒先給自己立了一張狀。」
林知微：「不是給自己。是給後頭看這樁事的人。這名額哪天評到我頭上了，這張紙先在前頭擺著，誰特批的，跳了哪幾道程式，一目瞭然。」
老周沒再說。老周心說，他守這間屋幾十年，伸手夠那頂帽子的人見得多了。夠不著的，蹦著腳也要夠一下；好不容易夠著了，還肯往後縮、先給自己寫一張狀摁住的，這小大夫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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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備忘寫完，林知微沒擱筆。
門楣上頭那副對子，一整日壓在她心裡頭。落款那三個字，林敬山，謹書。她想再看一眼那三個字是怎麼寫的。隔得遠，當時沒看真。她在備忘那張紙的邊角上頭，憑記性把那落款默了出來。林敬山，謹書。
寫到敬山的山字，最末一筆收下來，右下角勾了一道。
她的筆停在紙上頭。
這一道勾的角度。她見過。
林知微起身，走到那排舊檔案櫃跟前。十九號櫃，第二格。她抽出一隻牛皮紙袋。19--2019。陳小寶。兩歲十個月。心肌肌鈣蛋白二點西七，朝肺炎用的藥。這一本，今早她沒遞出去，原件壓在縣裡頭，擱在這隻櫃裡頭。
她把病案翻到簽字那一頁。主治那一欄，錢志遠。錢字右下角，一道勾。
老周看她翻這一本，湊了過來。
老周：「這一本您九月七號看過。」
林知微：「看過。錢志遠這隻手，在主管那一欄、上級會診那一欄，兩處都勾了二十三度。」
老周：「您還記得那個數。」
林知微：「記得。手有記性，勾的角度由不得人改，跟按下去的手印一樣。這道二十三度的勾，是錢志遠這隻手按的。換一隻手，勾不出這個角度。」
林知微把默出來的那三個字，挪到錢志遠代簽那一欄邊上。兩張紙並齊。
敬山的山字，右下那一道勾。錢字右下那一道勾。同一個角度。二十三度。
老周湊過來。江靜雪也走近一步。老錢在灶臺那頭，把按到一半的暖瓶塞子停住了。
屋裡頭一時沒聲。
老周看著那兩道勾，半晌沒出聲。
老周：「門上頭那落款，寫的是林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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