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午後偏晚。日頭從西門那一頭斜下去，建北路的青石板上頭壓了半條街的影子。
林知微從巷子裡頭退出來，順著街往南，去八路那隻掉漆站牌。黃大爺那句話還壓在耳朵根上。這兩房的事，我不摻一腳。
街角拐過來一輛車。深綠色的桑塔納。皖A，後西位八六西二。
這輛車她認得。八月三十號她進雲陽那一日，它停在東門外。後來在青箬巷口、在院門口，蹲過幾道。今早在病案室裡頭，老周才點破，這一輛不是趙院長的人，是庶出那一房的林敬山從外頭僱的。
車貼著街沿，慢下來，跟在她側後頭。
林知微停下腳。車也跟著收了一道速。
駕駛座那頭是個後生。二十出頭，瘦，理著短髮，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頭，眼睛朝她這邊瞥了一下。
茶攤那位老哥講過，租車單子上頭按手印的，叫林明川。黃大爺講過，掛對聯那後生，二十出頭。這會兒坐在這輛桑塔納裡頭的，是同一個人。父親僱的車，兒子開。門楣上頭那副對子，也是這後生搬梯子掛上去的。
林知微看那隻搭在方向盤上頭的手。這後生開車跟人，跟得不老練。車頭貼沿太近，速也壓不穩，是頭一回幹這個。守茶攤那位老哥一隻眼就分得清誰是誰家的車，是幾十年看出來的。這後生跟人，還嫩。
她不動，看著他。
那後生眼睛先躲開了。車頭一抬，速提起來，從她身邊過去，朝建北路那一頭去了。北邊，是十七號那隻關著門的院子。跟了她半道，到底沒下車，回家去了。
林知微看那輛桑塔納拐進巷子，沒影了。父子兩代盯她，今早擺出來一個名字，這會兒露出來一張臉。林明川長什麼模樣，她算見著了。林敬山長什麼模樣，還不曉得。
八路來了。她上車，回雲陽縣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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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層。病案室那扇高窗的鐵柵外頭，天色暗下來了。老周還守在那張磨亮扶手的椅子上。江靜雪下來送一份次日的交班單，按在臺子上，沒急著走。老錢在灶臺那頭守暖瓶。
江靜雪：「林大夫，院裡頭今兒傳一樁事。」
林知微看她。
江靜雪：「消化內科梁主任，遞了調動，人這兩日就走。他那個中醫消化內科的副高名額，空出來了。」
江靜雪壓低了些：「護士群裡頭昨夜起就在傳。說上頭有人把名額朝您這邊報了。報副高的名單，裡頭有您。」
老錢在灶臺那頭把暖瓶塞子按了按。老錢心說，來雲陽才一個多月，副高就報到頭上了。這名額多少人熬白了頭髮求不來。這小大夫今早從市裡頭一回來，傍晚名額就壓到跟前。這臺子上頭，一天一個動靜。我灌我的水，少搭一句。
林知微：「我來雲陽，滿打滿算一個多月。」
老周從椅子上欠了欠身。他講副高評定的規矩，話講得不快。
老周：「評副高，有程式。得夠年限，得有帶教、有論文、有病案，得過醫院的評審委員會，過了還得公示。一道一道走下來，少則大半年。」
老周：「您這年限就不夠。底下那幾樣，也都沒攢著。這個時候把您的名字報進副高名單，是要跳著程式走。」
林知微：「跳程式的副高，誰批得下來。」
老周：「院長一支筆，就能把您的名字按進去。特批。報上去，上頭看院長的面子，多半也認。」
老周看了那隻缸子一眼：「難的不是批下來。難的是批下來之後。」
林知微：「批下來之後，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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