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午後。日頭偏西，照得西門那道掉漆的鐵柵門半邊發白。
林知微午飯沒去食堂。藍布包仍壓在病案室那隻舊木抽屜裡，老周替她守著。市裡頭的東西今早遞上去了，她手裡這會兒是空的。空著手，她想走一趟西門外頭。
地下二層上來，過門診樓，出西門。徐師傅在傳達室那扇小窗後頭守著。
林走到視窗。徐師傅本要抬手放她出去，手伸到半道又收了回來。
徐師傅：「您等一下。汽車站那頭，今早託人捎了句話過來。」
林知微停下腳。
徐師傅：「您身後那輛皖A的桑塔納。後西位八六西二那一輛。租車的，查著了。」
林知微：「誰。」
徐師傅：「一個後生。姓林，叫明川。林明川。」
徐師傅：「茶攤那頭那位老哥說，這後生是林敬山的小兒子。」
林知微：「茶攤那頭怎麼曉得是林敬山的小兒子。」
徐師傅：「他守那隻攤幾十年了。這條街上頭進進出出的車、租車跑腿的後生，他一隻眼就分得清誰是誰家的。租車那張單子上頭按手印的是林明川，這後生平日跟在林敬山身邊，老哥見過幾回。」
一輛車，是林敬山僱的。租車跑腿、按手印的，是他兒子。父子兩代。今早那張薄紙上頭，二〇二〇在西陵那條走廊上站過半個鐘頭的，是林敬山這個名字。午後，連他小兒子叫什麼，都擺到她跟前了。林明川。
傳達室另一扇小視窗外頭，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趴著取報。聽見「林敬山」三個字，他把報紙捲了卷，咕噥了一句。
取報老頭：「姓林的，這雲陽城裡頭也分著好幾撥咧。」
取報老頭心說，這兩房姓林的，他打小在這城裡頭就聽老人唸叨過。早年間誰闊誰窮還分得清，這些年都沒的聲響了。一個取報的，犯不上替人家數輩分。
老頭說完，轉身走了。
徐師傅心說，這後生幾天前揣著個牛皮紙信封出西門，在外頭公交站臺底下站了半晌又揣回來，沒送出去。這回她又往西門外頭走，腳底下倒比那一回穩。門衛這活兒幹久了，看人進看人出，進的多半是來求的，出的多半是辦成了或辦砸了。這後生這一回，像是去看一樣東西，不是去辦一樁事。
徐師傅：「您往西門外頭去，是有地方？」
林知微：「建北路。十七號。」
徐師傅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那道半開的鐵柵門又往裡推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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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外頭是條老街。八路的掉漆站牌還立在街角。林沒坐車，順著街往北走，問了一回路。
明處那一頭是趙宏圖，一道一道壓過來，她看得見。暗處這一頭，是這一房姓林的。一九西二掛戶，一九八〇堵門，二〇二〇盯診臺，今年又僱車跟人，八十多年悶不吭聲。她往建北路去，不是要把這一房怎麼樣。她手裡沒有能摁這一房的東西，這一房也沒在明面上動過她一根指頭。她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這一房守在巷子裡頭八十多年，把那個林字認到了什麼地步。
建北路不長。兩邊是些有年頭的舊瓦房，牆根底下長著青苔。十七號在巷子中段，一隻獨門獨院，門臉比兩邊齊整些，青磚牆縫裡頭新勾過白灰。門關著。門楣上頭掛著一副對子，紅底黑字，隔得遠，字看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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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號門口斜對過，牆根底下襬著一條舊木凳。木凳上頭坐著個老大爺，穿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手裡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
林站在巷子那頭看十七號的門楣。老大爺扇著扇子，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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