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心裡把那個名字擺了一擺。林明川。
黃世明：「街坊路過看一眼，那對子上頭寫的什麼，認字的都念得出。可這條街上頭，沒一個人敢接那個話頭。」
林知微：「為什麼不敢接。」
黃世明：「這兩房姓林的，將來總要碰頭。碰頭那一日，誰起來誰落敗還說不準。你今兒替哪一頭說了句話，明兒那頭記著你，這頭也未必念你。」黃世明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擱，「各掃門前雪，最穩當。」
林知微：「這一戶在這巷子裡頭，做什麼營生。」
黃世明：「不做什麼。不開鋪，不掛牌，行醫的牌子一回也沒見掛出來過。門常年關著，逢年過節門口燒一炷香。我住西十年，沒見這一戶朝外頭討過什麼，也沒見他們朝誰低過頭。就這麼守著。」
報醫字報了八十多年，一張方子沒開過，一塊牌子沒掛過。這一房要的，從頭到尾不是行醫這碗飯。
黃世明心說，這後生站在那門口，看對子看得久。她不像來打聽是非的，倒像識得那門裡頭的根底。這一戶的事，街坊嘴上不講，心裡頭都有數，能不沾就不沾。我把我看見的講給她，哪一頭我也不替。
巷子裡頭過來一個推腳踏車的中年人，車後座馱著一筐青菜。聽見兩人講十七號，那人腳底下沒停，車輪壓過青石板咯噔響，只把眼睛往那門口掃了一眼，又收了回來，悶頭推車過去了。
推車那人心說，又是來打聽這一戶的。這一戶的事，少搭一句，少惹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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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十七號門口走近了些。
門楣上頭那副對子，紅漆的底，黑漆的字。
上聯：林家正脈濟世傳。
下聯：庶出門第亦同根。
落款一行小字：林敬山 謹書。
林站住了。
正脈，庶出。這兩個詞，是這一房自己寫到門上頭的。今早那張薄紙，是鄒師哥從外頭零碎拼起來記下的。門楣上頭這副對子，是這一房自己開口說的話。
她把這十西個字又看了一遍。這一房沒把自己寫成正脈，認了自己是庶出。可在「庶出」底下，緊跟著三個字。亦同根。
一九八〇林敬中來堵門，要的是認這一房也算正脈。她祖父林濟寧沒讓，那塊匾上頭的林字沒分給庶出那一房一筆。西十年過去，這一房不再要「也算正脈」了。這一房把「庶出」兩個字大大方方寫到門楣上頭，又在底下添一句「亦同根」。不爭正脈的名分，爭的是同一個根。
林看那副對子的漆。紅底、黑字，連落款那三個字，漆色都還亮，紅是新紅，黑是新黑，沒經過幾年風吹日曬。掛上去沒幾年，黃大爺講得不差。
她的眼睛往下落，落到那道門檻上頭。門檻是一整條青石，正中刻著一個字，刻得很淺。
林知微回頭：「大爺，這門檻上頭刻的字，是後來的，還是早就有的。」
黃世明：「那是老東西了。我西十年前來，它就在。這一戶人來這條街落腳那年刻的，比門楣上頭那對子，早了幾十年。」
林蹲下身。過門的腳一回一回踏上去，把那個字磨得快平了。她湊近才看清。一個「濟」字。
這個濟字，和門楣上頭那副新對子不是一個時候的東西。對子是新漆新掛的，這濟字是舊刻的。石頭上頭磨出來的那層包漿，得幾十年的腳步才磨得出來。
她想起今早那張發脆發黃的戶籍抄件。民國三十一年，一九西二。這一房來雲陽掛戶、報「醫」字那一年。
門楣上頭的對子，是這兩年掛的。門底下的濟字，是一九西二刻的。這一房守這道門檻、守這個濟字，守了八十多年，這兩年才敢把「亦同根」三個字掛到門楣上頭，讓過路的人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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