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西十。
兒科示教室在住院部三樓西頭。程念之推門進去的時候，孫國華己經坐在長桌那一頭。
示教室不大。一面牆掛著兒童生長發育曲線的舊掛圖。黑板擦得半乾淨，留著上一撥查房寫的半行字。
桌上攤著一摞病案，最上頭一份翻開著。旁邊壓一本護理登記本，藍硬皮，邊角磨白了。
孫國華五十出頭，頭髮梳得齊整，白大褂洗得發灰，釦子扣到第二顆。孫國華沒抬頭，先把翻開那份病案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尺。
「坐。」
程念之在長桌這一頭坐下。膠片袋擱在膝上，沒往桌上放。
林知微跟進來，在程念之側後半步站住。
孫國華抬了眼。
「病案室的。」他把「的」字拖長了一點，「今天叫的是程大夫。你站這兒做什麼。」
「這份稽核由病案側承辦。」林知微道，「承辦人在場，是程式裡頭該有的。」
孫國華看了他一會兒。
孫國華心說，這後生他早聽人提過。地下二層管死檔案的，硬把兒科一樁舊賬翻上了檯面。翻上來也就翻上來了，這賬最後還得落到一個字上頭。字簽了，賬就平了。字籤不下去，翻多高都是虛的。今天這半個鐘頭，就為落那一個字。
「行。」孫國華把椅子往裡挪了挪，「站著也行。今天不長。」
林知微站著，看這位主任。
孫國華的手擱在病案上，指腹厚，指甲剪得平。這是一雙在兒科按了幾十年小肚子、聽了幾十年小胸口的手。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這樣一雙手，籤起字來是穩的。二〇二二年那一欄「按流程走」，多半也是這雙手寫下的。寫的時候未必覺得那是一欄日後要出這麼大一樁事的字。多數賬都這樣，落筆那一下輕，翻出來那一天才知道有多重。
一點西十八。
孫國華把翻開那份病案往程念之那邊推過去。
「上禮拜專班要的那批好轉登記，我們科自己先核了一遍。」他的手指點在末頁一欄，「西十七份，轉歸都寫好轉。你協助核對的，末頁這一行籤個字，寫好轉轉歸無誤，今天就清了。」
程念之低頭看那一欄。
欄底下空著，留著一道簽字線。線上頭印一行小字：協助核對人。
「孫主任。」程念之道，「這一行我不籤。」
孫國華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哪個字不籤。」
「無誤兩個字不籤。」
孫國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
「程念之。」他不叫大夫了，「你在兒科幾年。」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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