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寫的。」孫國華把紙擱回桌上，「你給她畫了個圈，讓她站圈裡頭，圈外頭的字一概不碰。寫得倒齊整。」他敲了敲桌面，「可這圈是你們病案室自個兒畫的。兒科的登記，兒科的轉歸，憑你一張紙，就說她不能簽結論。」
「不是這張紙說的。」林知微道，「是簽字這樁事，本來就分三格。」
協助人拿材料，核材料。承辦人把材料核清、留痕、往上遞。到最後下結論、認這個轉歸對不對的，是負責人。三格平時擠在一個人身上，佔慣了，就忘了自己本來只該站一格。等出了事要查，站錯格子的那個，才發現順手簽下去的那一行，早把別人的責搬到了自己名下。
「一份轉歸結論簽下去，」林知微道，「DRG 抽樣複核抽著它，回頭查的是簽結論這個人。程大夫核的是登記本上的字對不對得上、原始病案在不在，這些她擔得起。轉歸到底是不是好轉，是下結論，得負責人籤，也得負責人擔。」
「我就是負責人。」孫國華道。
「那好轉轉歸無誤這一行，主任您籤。」林知微道，「您籤，您擔。」
示教室裡又靜一瞬。
孫國華沒接話。
孫國華把那本藍硬皮護理登記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翻開一頁，看了看，又合上。
「一份好轉登記罷了。」他從白大褂內袋摸出鋼筆，旋開帽，「你們把它說得像要出人命。我籤。西十七份，我一份一份籤無誤，簽完拿去交差，成不成。」
劉護士長心說，主任這支鋼筆她見了十幾年。開會簽字、批假條、蓋科室章，筆尖從沒在紙上頭頓過。今天旋開帽，筆尖擱到那道簽字線上，懸著，沒落下去。
孫國華的筆懸在簽字線上。
「主任落筆之前，有一份先看看。」林知微道。
林知微沒伸手去翻那摞病案，只報了一個數。
「西十七份裡頭，有一份五歲女童。心肌肌鈣蛋白，三點八一。危急值。那張化驗單，機器二次列印過一回。」
孫國華的筆沒動。
「二次列印，」林知微道，「意思是當年有人複核過這個值。抽樣複核那頭，最先抽的就是帶危急值二次列印的這一種。抽出來頭一句問的是：這個三點八一當年是誰看的，好轉又是誰改的。」
他停了一下。
「這一行無誤，主任您這會兒簽下去，抽樣抽著這一份，改轉歸的那個名字，就是您今天籤的這一個。」
示教室裡沒人出聲。
孫國華的筆尖離那道線還有半寸。沒落，也沒抬。
那雙穩了幾十年的手，這一懸，虎口上那點常年攥筆攥出來的力，洩了一線。籤慣字的人，筆擱得下去和擱不下去，手上是兩碼事。擱得下去的落筆乾脆，擱不下去的就這麼半空停著，等一個能替他擔了這一筆的理由。這理由今天誰也遞不到他手裡。
孫國華心說，這一筆他簽得起，也籤不起。簽得起，是他主任的權，轉歸怎麼定，向來他一句話。籤不起，是這後生把話點透了：名字押上去，這西十七份往後但凡翻出一份岔子，頭一個查的是他孫國華，不是當年寫病歷那個年輕大夫，也不是壓著這事的上頭。西十七份攤在桌上，誰的名字壓在最底下那一格，誰就從今天起替它們兜著。今天要是痛快簽了，倒成了替上頭把名字墊到最底下的那個。
孫國華把鋼筆帽旋了回去。
「今天先到這兒。」他把那摞病案合上，護理登記本壓在最上頭，「程大夫那兩行，你簽了，我認。這批登記的轉歸怎麼定，不是這半個鐘頭能定的。」
程念之把翻開那份病案拉回自己面前。
在協助核對人那道簽字線上，她寫：登記己核，原始材料己見。底下落名，程念之。
好轉轉歸無誤那一欄，她沒碰，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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