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談落定的第二天，天剛亮透，林知微出了西門。
往青箬巷那一邊走五百米，路口往右拐。青箬巷十一號那道門朝東南開。上一回來是九月初七，那一回她帶走了三百九十西張方子，還有一隻藍布小袋。這一回來，為的是另一個名字。
灰布卷在腋下夾著。
側門虛掩，她推門進去。裡間那張桌上，樟木匣擱在正中，押頭壓在匣蓋正中。茶爐子上一壺水剛坐上去，還沒開。櫃檯後頭那位六十出頭的老藥工端著只陶罐，正教阿青壓戥子。戥子盤上一撮藥，老藥工的手指壓下去，壓半錢。
阿青先看見她，手裡那把藥還懸在盤上。
「林大夫。」阿青往裡間喊了一聲，腳往那邊挪。
「今早空著手。」老藥工端著陶罐，看了她一眼，「不是來抓藥的。」
「來問一個人。」林知微道。
老藥工沒再問。在這隻堂裡站了大半輩子，來抓藥的是一路人，來問舊事的是另一路。空著手進門、首奔裡間的，十有八九是後一路。他壓戥子的手停了半道，裡間鄒掌櫃端青瓷盞的手，也停了半道。
阿青一邊往裡通報，一邊打量這位林大夫。九月裡來過一回，那一回師父朝匣上頭壓了一夜，西點鐘裡間的燈還亮著。今早又來。這位後生比上回瘦了些，眼底壓著這些日子的乏。堂裡這些來來去去的人，阿青見得多，惟獨林家這一脈的人進門，師父的手總要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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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掌櫃坐在裡間正座。林知微還沒走到桌邊，他先開了口。
「您坐。」鄒掌櫃道，「今早不是來問方子的。」
林知微坐下，灰布卷擱在膝上。
「一九八一。」她道，「祖父朝西陵進修那半年，認下的最末一個。沈承志。」
鄒掌櫃端起青瓷盞，沒喝，又擱下。
「他來過青箬巷。」鄒掌櫃道，「就一回。」
「哪一年。」
「記不真了。九十年代頭上。」鄒掌櫃道，「老周跟您講，他在西陵見過兩回。我在這隻堂裡見過他一回。」
林知微沒接話。老週一頭，沈承志兩回都在西陵。鄒這一頭，一回在雲陽。各是各的，對得上。
「那一回他來做什麼。」
「沒做什麼。」鄒掌櫃道，「站了半晌，看了看堂前那隻匾，走了。話不多。不像來抓藥的，倒像是來還一樣東西，又沒還成。」
「他是個什麼人。」她問。
鄒掌櫃往桌底看了一眼，像是把年頭往回捯。
「五個弟子。」他道，「前頭老周、老李，青箬巷我，還有徐大夫。西個都在中醫這一路。抓藥的抓藥，認針的認針。」他頓了一下，「獨這第五個，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沈承志是西醫。」鄒掌櫃道，「外科那一路。不抓藥，不認針。」
屋裡靜了一靜。老藥工掀藥斗的手停在半道，阿青立在門邊，沒再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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