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舊透了，是擱了二三十年的舊墨。紙脆黃，是九十年代那陣的紙。再看那落款的字，橫平豎首，一格一字，筆畫收得硬，不提不按。這不是寫方子的手。寫方子的腕子有提有按，起落帶著勁。填這張表的手，是常年在官面格子裡頭落字的硬筆手。
從這一手字就看得出，沈承志走的是西醫那條路。
鄒掌櫃看著那張紙，臉上有一層沒散的困惑。
「這隻匣我守了幾十年。」他道，「方子我都認得。獨這一張，我認不透。」他心裡過了一遍：一箇中醫老堂裡頭，壓著一張西醫出的死亡證明，還是沈承志籤的。老先生擱進匣那一日沒講話，他沒敢問，守著。守到今天，守出這麼個後生來問。
死亡醫學證明這張紙，管的是官面上一個人還算不算在。誰出證，誰認定，幾時銷戶，一欄一欄落下來，落定了，這個人在官冊子上就沒了。中醫方子管的是活人怎麼調理，這張紙管的是一個人在冊上算不算還在。兩頭的紙，一張管活，一張管銷，壓在同一只匣裡頭。
那存根上頭寫的是誰，林知微看了一眼。當事人那一欄，一個名字，她不認得。不是林家譜上她排得上的人，也不是這些日子經手的哪一個。
「這是誰。」她問。
「不認得。」鄒掌櫃道，「我守它幾十年，認不得這個人，也認不得老先生為什麼把它跟方子壓在一處。」
認不得就是認不得，她沒往下猜。這張紙是誰的、是真死還是假死，眼下比不出來，硬猜一個，反倒把這條線猜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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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老闆。」林知微把那存根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我跟您說三樁事。」
鄒掌櫃抬眼。
「頭一樁。海口。一個死人的火化手續，代簽的經辦，沈秋螢。」她道，「第二樁。我一個同事她父親的外院 CT，會診簽名，沈秋螢。第三樁。前些日子院裡一個五歲孩子的危急值複核，經辦那一欄，也是沈秋螢。」
「沈秋螢。」鄒掌櫃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道，「誰。」
「沈承志的閨女。」林知微道，「江南醫學院附一，胸外科主任。」
鄒掌櫃端盞的手，停在半道。
櫃檯後頭，老藥工壓戥子的手停了。阿青抱著藥鬥剛要往裡間送，腳頓在門口。屋裡一時沒聲。
林知微把桌上那張舊存根，往三個沈秋螢的話音裡頭一擺。
「二十幾年前這一張，落的是沈承志。」她道，「二十幾年後那三處，落的是沈秋螢。」
「三樁。」林知微道，「都不是她該在的位置。一個外院的胸外科主任，插不到海口一個死人的手續裡，也插不到我們院裡一個孩子的複核欄裡。可她都在。」
「都簽了。」鄒掌櫃道。
「都簽在認下真的那一頭。」她道，「海口那道，她替我堂叔把一條命續下去。孩子那道，她認下真危急，是後頭有人把真蓋成了假。程家那張片子，她出的是實報告。」
鄒掌櫃低頭看那張舊存根，看那落款的沈承志三個字，又抬頭看林知微念出來的沈秋螢。
「父女兩代。」林知微把這西個字落下。
鄒掌櫃沒應聲。他守這隻匣幾十年，只當那張證明是老先生一樁沒講全的舊事，壓在匣底，認不透就認不透。這會兒聽林知微講沈承志的閨女這些年還在跨著省替林家的人簽字，他才覺出，這不是一樁壓在匣底的舊事。是一條線。從沈承志那一輩起，到這個閨女，沒斷過。
「他閨女的事，」鄒掌櫃道，「我頭一回聽。」
為什麼沈家兩代人回回替林家認下這些，那一頭是什麼，沈承志那一樁祖父到底認的什麼賬，鄒掌櫃不知道。林知微也不往下猜。她把那張舊存根的摺痕又撫了一道，撫平。
一個西醫的名字，落在一張管銷戶的紙上。二十幾年前落過一回，二十幾年後他閨女接著落。這是另一張網，是西醫那一支的網，替林家在官面那張紙上，一道一道認下真的，瞞過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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