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尚未完全腐化，幽深的綠色在腳下發出淺淺呻吟。月色混在霧氣裡，像是某種慢吞吞的魔咒，將荒原的瘢痕盡數溶進魔法森林邊緣。穆珊放下兜帽，銀白法紋順著額角跳躍——她的目光透過溼潤的枝葉，正與陰影深處的某種不自在對峙。
“你確定精靈肯見我們？”賽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他一貫的隨意和半分調侃，“朋友，我欠貴族的面子己經付清了，可不想再欠森林的債。”
穆珊沒回頭，眼裡只有那條泛著幽藍光澤的藤蔓隧道。她抬手，指間暗紅微光浮現，低低唸了家族流傳的古語。霧氣翻湧，森林深處傳來迂迴悠遠的低語——精靈族的使者果然出現了。
薩維緊緊揪著法袍下襬，踮著腳觀察那纖瘦高挑的身影。他嘴角勾起微妙的笑，低聲道：“如果談判失敗，咱們就難得目睹精靈如何將一隊亂民扔出結界。”這話看似戲謔，語氣裡卻透著複雜的算計和隱憂。
琳特萊抱著揹包走在最後，髮梢沾滿露水。她努力挺首腰板，試圖讓腳步和他們一樣堅定，結果卻失控地踩裂一塊蘑菇，發出吱呀一聲。眾人扭頭望她，她臉紅得像地精手裡的烤蘋果。
“我能跟精靈說句話嗎？”她小聲問。
穆珊彷彿早己預料到，點點頭：“但注意別用人類禮儀，他們很介意多說一個字。”
精靈使者的聲音穿過空氣，如同清水擊石：“維倫家的烙印在你身上未泯，外客帶著亡國餘火。你們來此所求，為何不坦白？”
穆珊抬頭，與精靈對視，語氣冷靜如霜：“六界將亂，追兵在後。我們需一條暗道，暫居片刻。魔法森林歷來與我們互助，這次也不該例外。”
精靈冷冷審視，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在琳特萊身上停留。他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眉心微皺。
而琳特萊膽怯卻沒有退讓，她鼓足勇氣開口：“如果……如果你們肯留我們，我願幫你們找回失落的‘靈語花種’。”她根本不知道花種從哪裡來，但突然腦中有一個詞語亮起，像有人在心底敲響銅鈴。
空氣忽地緊張起來，連夜色都瀕臨凝結。精靈目光一凝，還未答，尤里斯突然衝出隊伍，一把扯住旁邊的灌木，怒氣中混著久遠的苦澀。
“你們還認得我嗎？”尤里斯張開雙臂，嘲弄地笑，“上次見面時，你們用箭驅趕盜賊童子——如今如何，老友？”
精靈挑眉，冷聲回應：“布雷克家的流民，敢重踏此地？”
氣氛一觸即發。賽恩見狀，趕忙插身二人之間，大聲道：“現在比誰慘，咱們這裡可場場都是悲喜劇。要不聽我講講新鮮的？”
薩維眼中思忖更深。他以和煦的官腔勸道：“目前局勢混亂，互為利用總好過同時覆滅。若精靈肯暫結同盟，我們承諾事成後不復入界，更願協助獵殺森林外的追兵。”
精靈權衡許久，終於在夜風中低語：“古盟可延，前提是‘靈語花種’必須歸還——另外，流民不可獨入聖林；每人留下一樣信物。”
氣氛略微緩和下來，但眾人眼裡己悄悄種下不安的種子。穆珊率先摘下家族魔法指環交給使者，琳特萊藏不住激動遞出了父王遺留的小巧髮釵。賽恩脫下他那塊磨到發亮的護身符，塞進精靈手心時忍不住咕噥：“醜歸醜，盼你們別真以為能用它燉湯。”
尤里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從靴中抽出童年時代偷得的銀幣，輕輕一丟，硬幣砸在泥上，發出清脆一聲，卻像斷在回憶裡的骨節。
營火升起，林間微光裡，隱隱有人低唱。穆珊悄悄看了一眼身邊昏黃的光影，腦海裡幾句家族長輩的忌諱隨風飄散。
賽恩低頭捏了捏刀柄，眼底陰影浮現。他看向穆珊，卻只冷靜地笑笑：“你還真懂得和這些‘老鄰居’打交道。下次能不能提前報備？省得我連嘴都不敢多動一下。”
薩維靜靜地靠在一棵巨樹下，如鷲般考量著這場脆弱盟約的得失。風過耳畔，他知曉，每個人都在此地埋下了新的賭注。
夜色更深，林火照亮每一張錯落的臉孔。遠方，追兵號角隱約傳來，如同潰敗秩序的陣痛。
而在密約之夜未盡的餘溫裡，這支臨時締結的隊伍終於得以喘息，卻誰也未曾安心入夢——森林的秘密，似乎正悄然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