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卿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雨從半夜就開始下，到天明時非但沒停，反而越落越急，打得滿城屋簷噼啪作響，長街上的積水漫過腳踝，行人稀少。
林枳囈站在王府大門口，撐著一把油紙傘，看著雨幕盡頭空蕩蕩的長街。
青禾在她身後急得團團轉：“公主，這麼大的雨，王爺說不定改道了，要不先回屋裡等著，彆著涼了……”
“他今天會到。”林枳囈說，聲音不大，卻篤定得像念過一百遍的事。
戰報上說三日前己至京郊，按周書卿的性子，即便下刀子也會如期進城。他不會在城外多耽擱一日，因為他說過“不日班師回朝”，那“不日”就是一天都不會多。
雨越下越大，傘面上的雨珠連成線往下淌，她的裙襬己經溼了一片，涼意從腳踝滲上來。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始終鎖著街的盡頭。
趙叔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裡也撐著一把傘，幾次想勸她回去都沒開口。他知道這孩子犟得很，勸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一個時辰——雨幕中終於傳來馬蹄聲。
起初很輕，被雨聲蓋著，聽不真切。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面鼓在遠處被一下一下敲響，從散亂到整齊，從模糊到清晰。
然後是整支隊伍踏水而來的悶響。
林枳囈的手微微收緊，傘柄在掌心裡硌出印子。
長街盡頭，一匹黑馬破雨而出。
馬上的身影穿著玄鐵鎧甲，雨水順著甲冑的紋路往下淌，披風溼透了貼在肩上。他在雨中策馬而來，像一柄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刀，終於找到了鞘。
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騎兵，甲冑在雨幕裡泛著青灰的寒光，馬蹄踏起的水花西濺。
周書卿在王府門口勒住馬，戰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然後穩穩落地。
他坐在馬背上，隔著重重雨幕，看見她站在門口。
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溼了大半，散開的裙襬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她仰著頭看他，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落在她的肩頭和髮梢，整個人被雨汽裹著，瘦瘦小小的，卻站得穩穩當當。
他看著她，看了三息。
然後他翻身下馬，鎧甲碰撞出一聲沉悶的響，幾步走到她面前。
雨太大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一把傘的距離。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此刻淋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鎧甲上還沾著北境的塵土和血跡。但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雙慣常冷得像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融化。
“怎麼站在這兒淋雨？”他開口。聲音比出徵前啞了幾分，大約是長途行軍累的。
林枳囈仰頭看著他。三個月不見，他瘦了，下頜線更鋒利，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北境雪山上的星子，銳利而清醒。
“等你。”她說。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滿是風霜的心上。
周書卿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傘。他的手帶著甲冑的涼意，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
“回去換衣裳，”他把傘傾斜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傘面下，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溼成這樣，病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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