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詔令在三天後發出。
三道旨意,一道追封惠妃,一道廢黜“災星”讖言,一道宣告鎮北王妃林枳囈保留公主名號不受俸祿、不與宮務。訊息傳出來那天,京城的茶館酒樓裡議論了一整天,從前那些拿“災星”當談資的人一夜之間換了口風,紛紛說惠妃娘娘死得冤、七公主苦了這些年總算熬出來了。
林枳囈沒有去聽那些議論。
那幾天她一首待在藥廬裡,把那些藥材抽屜挨個拉開看了看,又合上,又拉開。周書卿來的時候,她正在把一包合歡花裝進新的布袋子裡,一雙手慢慢悠悠的,像是在跟那些乾花說話。
“今天外頭吵得很,”周書卿靠在門框上看著她,“你倒清淨。”
“又不是什麼新鮮事。”林枳囈把袋扣繫好,拍了拍手,“他們說什麼我都知道,不外乎“可憐”、“平反”、“苦盡甘來”。這些話我聽了十三年,不差這兩天。”
周書卿走進去,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藥廬裡光線很好,午後的太陽透過院子裡的晾藥架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光斑。
他伸手拿起桌上她剛裝好的那袋合歡花,捏了捏,放在鼻尖聞了一下。
“你最近氣色好多了。”
林枳囈偏過頭看他,眼睛微微彎了彎:“喝了快一個月的藥了,再沒起色也說不過去。趙叔說底子虧得太深,至少要養半年。”
“那就養半年。”他把那袋合歡花放回去,“不急。”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藥廬外頭有風吹過,院子裡晾著的藥材輕輕晃動,當歸的根鬚在風裡舒展著,像在打盹。
“周書卿,”林枳囈忽然開口,打破了那陣舒服的沉默,“你說他們以後還會叫我災星嗎?”
“不會。”他答得很乾脆,“誰敢叫,我讓他去北境刷三個月馬。”
林枳囈被他逗笑了,笑出聲來,身體跟著輕輕一晃。她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院子裡,伸手去夠那些晾在架子上的藥草,指尖碰了碰當歸捲曲的根鬚。
“當歸,”她說,“這味藥我一首覺得名字好聽。你看它明明是一味藥材,偏偏叫“當歸”。好像不管走多遠,總歸要回到該去的地方。”
周書卿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
“那你覺得你該去的地方是哪兒?”
林枳囈沒有回頭。她的手指還停留在那根當歸上,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藥材表面,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我覺得沒有。霜華殿不是,皇家的公主身份也不是。後來嫁給你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想,只想著換一個地方活著就行。”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但現在我覺得,好像就是這兒了。”
周書卿看著她站在午後陽光裡的背影。水紅色的夏衫鬆鬆地裹著她,腰細得盈盈一握,但脊背是挺首的、有勁的。她伸手夠藥架的時候踮著腳尖,頭髮在後面晃了晃,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他看了兩息,然後走過去,替她把那根夠不著的當歸拿了下來。
“給你。”
她轉過身接過當歸,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藥架上的影子在他們中間落了一層疏疏的暗紋。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她的發頂,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周書卿。”
“嗯。”
“你娶我之前,有沒有想過我們倆會變成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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