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京城的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掛起了燈籠,入夜時分遠遠望去,整條長街像一條暖黃的長河,從城門口一首流到宮牆根底下。王府裡自然也張燈結綵,趙叔指揮著下人在前院後院都掛上了紅燈籠,廊下襬了一溜菊花,黃的白的紫的,擠擠挨挨地開得熱鬧。
林枳囈午後親自去了一趟西市,買了一包桂花糖糕和一罈桂花釀,回來的時候順路折了半枝開得正盛的丹桂,插在書房的青瓷瓶裡。
周書卿下午從校場回來,一進門就聞到滿屋子的桂花香。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桌上那枝桂花和旁邊擺著的糖糕、酒罈,微微挑了挑眉。
“今日是什麼日子?”
林枳囈從書案後面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我就知道你不記得”的表情:“中秋。”
周書卿想了一下,說:“以前在北境,八月十五就是多加一頓肉。”
林枳囈忍俊不禁,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那枝丹桂拿起來遞到他鼻子底下:“你聞聞,這叫中秋的味道。比你那頓肉雅緻多了。”
他低頭聞了一下,桂花的甜香沁入鼻腔,在秋日的傍晚裡顯得格外清冽。
“還行,”他說,“比肉香。”
兩個人並肩往庭院深處走,青禾己經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好了瓜果點心和一壺新沏的茶。桌上還放著一隻小炭爐,上頭溫著那壇桂花釀,酒香被熱氣一烘,悠悠地散出來,混著院子裡菊花的清苦味兒。
月亮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是一片介於靛藍和淡紫之間的顏色,有一顆極亮的星掛在西南角。王府後院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遠的街上偶爾傳來的孩童嬉鬧聲。
林枳囈在石凳上坐下,給兩個人各斟了一杯溫好的桂花釀。酒色澄澈微黃,在月光初上的傍晚裡透著琥珀似的暖光。
“來,嚐嚐。”她端起一杯遞給他。
周書卿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甜中帶一點辣,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
“慢點喝,這酒後勁不小。”林枳囈自己也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天。
天邊的靛藍漸漸深下去,月亮從東邊的屋頂後面探出頭來,先是一線銀邊,然後慢慢圓起來、亮起來,最後整輪地浮在半空中,清輝灑了一院。
她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
“以前在霜華殿,每年中秋也能看到月亮。”她開口,聲音在秋夜的靜謐裡顯得格外清朗,“霜華殿的院子太小了,月亮掛在牆頭上,只能看到一半。我那時候就想,等我出去了,我要找一個大院子,看著一整輪月亮從頭升到尾。”
她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周書卿。
他正側著身子坐在另一隻石凳上,沒有看月亮,而是在看她。
月光落到他臉上,把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白,連那雙慣常冷厲的眼睛都在月色裡顯得溫潤了幾分。
“現在看全了嗎?”他問。
林枳囈彎起嘴角,抬起手比劃了一下院子:“比霜華殿大了幾十倍,月亮想怎麼看就怎麼看。看全了。”
她垂下比劃的手,指尖落在石桌邊緣,離他的手只有一寸的距離。
夜風穿過庭院,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仰頭看著那輪又圓又亮的月亮,忽然輕聲說:“周書卿,你知道嗎,從前我總覺得,我這輩子大概就是一個人過完的。沒人會靠近我,我也不想靠近別人。”
他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可後來你來了。”她低下頭,看著他放在石桌上的那隻手,“你拿劍指著我說要殺我的時候,我沒怕你。你蹲在我面前讓我哭的時候,我沒覺得丟人。你騎在馬上出征的時候,我站在門口想著,一定要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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