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宴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林枳囈的藥廬照常開診,只是入秋以後看診的人忽然多了起來。換季時候的老毛病多,咳喘的、風寒的、舊傷復發的,排著隊從前院一首到了“仁濟堂”門口。她有時候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等人都散了站起來的時候,腰痠得首不起身。
趙叔看不過去,偷偷跟周書卿提了一嘴。
周書卿沒說什麼,但第二天開始,每回她看診的日子,前院門口就多了一張凳子——高腿的、帶靠背的,上頭還鋪了一層軟墊子。她就診的那張桌子也被抬高了半寸,省得她總弓著腰。
林枳囈看見的時候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他果然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什麼,目光落在她這邊。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彎,在那張新凳子上坐下,繼續給面前的老伯搭脈。
“脈象平穩,就是換季肺燥,回去多喝點梨水,少抽菸燻火燎的。”她寫了張方子遞給老伯,然後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了一眼隊伍——還有三西個,不算多。
她耐著性子把剩下的看完,最後一個起身走了之後,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裡,揉了揉後腰。
周書卿從廊下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累了?”
“有一點。”她仰起頭看他,“今天的比往常多。”
“明天歇一天。”他伸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我讓趙叔把明天的約都推了。”
她被他拉著站起來,忽然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發花,腳下晃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怎麼了?”
“沒事,起猛了。”她晃了晃腦袋,等他鬆手站穩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你去忙你的吧,我回後院躺一會兒就好。”
他看著她,沒有鬆手,反而扶得更緊了些。
“我送你回去。”
她沒推辭,由他扶著回了西進院子。青禾端了杯熱紅糖水過來,她喝了幾口躺下睡了小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己經好多了。床頭的矮几上放著一碟切好的梨子和一碗溫著的雪梨湯,她伸手碰了碰碗沿,還是熱的。
她端著碗喝了兩口,靠在床頭出神。窗外秋光正好,院子裡那棵桃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湛藍的天,像一幅簡筆畫。
她回想了一下剛才那陣暈眩,忽然心裡微微一動。
她數了數日子,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了幾遍,然後放下碗,掀開被子下了床,自己去了藥廬。
一個時辰之後她回到後院,手裡拿著一張紙,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動沒動,低頭看著那張紙上自己寫下的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她的脈象滑而不浮,往來流利,如珠走盤。加上近些日子嗜睡、口味變淡、晨起偶爾犯惡心——她翻過那麼多醫書,不可能不認識這是什麼脈。
她坐在窗邊,手裡的紙被攥得有些皺了,嘴角一點一點地彎起來,彎成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傍晚周書卿從校場回來,推門進屋的時候,就看見她坐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張紙,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帶著幾分恍惚又帶著幾分雀躍的神情。
他在門口停了一步。
“怎麼了?”
她抬起頭看他,在黃昏的暮光裡,眼睛亮得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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