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院子裡的日頭一日比一日烈。
周念曬黑了一圈，胳膊上兩截顏色分明的界限，袖子遮住的地方還白著，露出來的小臂己經成了淺蜜色。她每天從外面跑回來的時候鼻尖總沁著一層薄汗，髮梢沾著草籽和碎葉，像是把整個夏天都捲進了頭髮裡帶回家來。
林枳囈在廊下搭了一頂新涼棚，比去年的寬一些，棚角多掛了一串用幹艾草和薄荷編的驅蟲小包。周念玩累了就鑽進來坐在她娘旁邊，喝一碗晾涼了的綠豆湯，然後靠著她的胳膊歇一歇，等汗落了再跑出去繼續追蜻蜓。
這天午後她追蜻蜓追到池塘那邊，忽然安靜下來了。林枳囈起初沒在意，過了好一陣沒聽見聲響，走到院牆邊探頭一看——周念正蹲在池塘邊的淺草地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水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小臉繃得特別認真。
“念念，看什麼呢？”
“娘，看。”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了一個方向，“那個。”
林枳囈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水面上浮著一朵新開的荷花，白色的花瓣剛從花苞裡鬆開來，邊緣還帶著一點淺粉色。花蕊嫩黃，幾滴清水在花瓣上凝著，被日光曬得發亮。
“這是荷花。”林枳囈在她旁邊蹲下來，“再過幾天就全開了。”
周念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娘，荷花底下有沒有魚？”
“有。有時候魚會游到荷葉底下去躲太陽。”
周念聽完想了想，站起來跑回屋裡，過了一會兒攥著一小塊饅頭跑回來，掰了一小粒扔進水裡。水面漾開一圈細紋，饅頭粒沉下去不見了。她等了一會兒，沒有魚浮上來，又掰了一粒扔進去。第三粒的時候水面下忽然有一個深色的影子掠過，水面輕輕晃動了一下，饅頭粒消失了。
周念回頭看了林枳囈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娘！有魚！”
“嗯，有魚。”
“念念明天還來看它。”
那天傍晚周念吃飯的時候一首在說池塘裡那條魚的事。她說那條魚“是灰色的，遊得特別快，尾巴甩了一下就沒了”，說它“肯定是住在荷花底下的”，說“明天念念要給它帶更多的饅頭”。周書卿坐在對面，聽著她斷斷續續的敘述，把她沒說完的話用“嗯”和“然後呢”接住，讓她那一串碎句沒有被任何一個停頓打斷。
吃完飯之後她照例在院子裡消食，走到池塘邊又蹲著看了一會兒。水面在暮色裡泛著暗光，荷花合攏了花瓣，變成一個收緊的骨朵，像白天開過的力氣用完了，正在歇著。她沒有再扔饅頭，就那麼蹲在那裡看著水面，安靜得像也在跟著那朵花歇一口氣。
林枳囈從廊下看著她蹲在池塘邊的小小背影，伸手碰了碰銅鈴。鈴聲響了一下，短促而清亮。周念回頭朝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看著水面。暮色一層一層地染過來，院子裡青竹的影子在晚風裡緩慢地晃動著，涼棚的布簾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露出一小片石榴紅色的天光。
那天夜裡周念入睡之前爬上床，靠在林枳囈旁邊，忽然說了一句：“娘，念念想給它取個名字。”
“給誰？”
“那條魚。”
林枳囈想了想：“你想叫它什麼？”
周念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小白。”
“它是灰色的。”
“但是念念喜歡小白這個名字。”
“那就叫小白。”
周念滿意地翻了個身，又往她娘懷裡拱了拱，過了一會兒又問：“明天它還會在嗎？”
“應該會在。荷花底下是它的家。”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聲音越來越輕的話：“那念念明天給它帶兩塊饅頭。”說完了之後就睡著了。林枳囈低頭看著女兒閉上眼睛安安靜靜的側臉，睫毛在臉頰上投出兩彎淺淡的陰影，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散盡的淺笑。她替周念把被角掖好，自己也躺下來，聽著窗縫裡滲進來的晚風和池塘邊細碎的蟲鳴混在一起，像是夏夜在替她翻著一本不需要她親自讀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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