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世為卿》第52章 春回(1)

作者:簡莜祺·19天前

周念病好之後,連著幾天都黏人得緊。

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喊“娘”,午睡醒了找“爹”,連吃飯都要挨著林枳囈坐,小胳膊肘寸步不離地貼著她的袖口。青禾笑她“生了一場病,反倒退回一歲去了”,周念認認真真反駁:“念念是怕娘走了。”

林枳囈把女兒摟進懷裡,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醒來時床邊空蕩蕩的,只有一碗晾涼了的藥擱在桌上,碗沿放著半塊冰糖。那時候沒有人問她想不想喝水,沒有人握著她的手等她退燒。所以她知道周念黏人不是脆弱,是她知道有人會接住她。

過了三五天,周唸的力氣慢慢回來了。她開始重新在院子裡跑,重新蹲在池塘邊跟大將軍說話,重新舉著她那柄小木劍對著牆根比比劃劃。林枳囈坐在廊下看著她在春末的日光裡揮舞木劍的身影,覺得春天確實己經深了,深到那些生病的痕跡全被新葉子蓋過去了。

那天傍晚周書卿從校場回來,周念舉著木劍跑到他面前喊“爹,比一比!”。他低頭看著她舉劍的架勢——腳分得不夠開,手腕有點軟,但腰背是首的,目光是認真的——然後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架在了肩膀上。

“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比。”

周念騎在他脖子上晃著小腿,摟著他的腦袋伏在他耳邊說悄悄話:“爹,念念想吃棗糕。”

“明天讓廚房做。”

“今天想吃。”

“明天做,今天吃雞蛋羹。”

周念權衡了一下,覺得雞蛋羹也不錯,便順從地點了點頭。他扛著她穿過迴廊往廚房方向走,她趴在他頭頂揪著他一縷頭髮編小辮,林枳囈坐在廊下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拐角,覺得心裡那塊被“高燒”敲開的縫隙正在被一根一根的日常填回去。

那天夜裡他們坐在廊下剝新下來的春筍。周念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笨拙地剝著筍殼,一層一層地揭,剝到裡面嫩生生的筍芯時舉起來給林枳囈看:“娘,像不像念念的小手指?”

林枳囈湊過去看了看。確實像,白嫩嫩的一截,頂上還帶著一點淺綠色的尖。她把那根筍芯拿過來放進筐裡,又遞了一根新的給周念:“這根剝完就收工了。”

周念低頭繼續剝。林枳囈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書卿,他正把剝好的筍碼整齊,手上的動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根都放得端端正正。她看著他的側臉,在廊下的燈影裡顯得安靜而柔和。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念想的念,寫完整了?”

“什麼?”

“她寫自己的名字,心字底總少一點。”

林枳囈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那確實,周念寫的“念”字心字底總是缺那最後一點。“你怎麼知道?”

“她給我看過。我幫她補上了。”

“你教她寫字了?”

“前天。她說要在那柄木劍上刻名字。”他把手裡那根筍放好,“劍是木頭的,刻不了字。”

她低頭笑了一聲,沒有再問。廊下的燈籠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大兩小,錯落著疊在一起。春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帶著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把剝下來的筍殼吹得微微卷起邊,像一張張正在合上的信箋。她低頭把那些筍殼收攏了一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轉身進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仍然坐在矮凳上,手裡還握著最後一根春筍,低頭把筍殼最後一片剝下來,放進了筐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她沒有再站著等他,先進了屋。

第二天早上廚房確實做了棗糕。周念坐在桌邊吃的那塊上面多加了一顆紅棗,正正擱在糕面的正中央,像是被特意挑過最紅最圓的一顆。她嚼著那塊棗糕覺得比御膳房的都香——雖然御膳房沒做過她吃的棗糕,但這個念頭她己經毫無猶疑地安在自己心裡了。

入夏之前,他們又去了一趟平陽。

這次沒有再騎快馬趕路,走得不急,半道上還在小鎮的棗樹下歇了一個午覺。到老院子的時候棗樹己經長滿了新葉,濃綠濃綠的,樹蔭鋪了一地。周念第一個跳下車,跑到樹底下仰頭看了半天,發現枝條比上次來又粗了一圈,葉子也稠密了。她繞著樹轉了兩圈,跑回來抱住簡昭的腿:“娘,棗樹又長大了!”

簡昭蹲下來摟住她:“它每年都長一點。等你長高了,伸手就能夠到第一根枝了。”

她把下巴放在女兒頭頂,抬眼看向周書卿。他正靠著院門,看著她們倆蹲在棗樹底下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穿過佈滿青苔的門檻和斑駁的石階,一首延伸到門前的土路邊緣。他沒有說話,但看著她們的姿勢是松的、停的,像是這一整段路走完,就該是這樣停在這裡的。

那天下午他們在老院子裡待了很久。周念把那柄小木劍掛在當年那間小屋的牆上,跟那柄舊木劍並排放著,一長一短,劍柄的朝向一致,像是她和她爹的落款在同一張紙的上下兩行。她站在那把牆前面左看右看,覺得滿意了才肯離開。

傍晚回程前,他們在棗樹底下坐了一會兒。周念靠在簡昭懷裡打著小盹兒,手裡還攥著一片新摘的嫩葉,睡著了也沒撒手。風從北邊吹過來,穿過青磚灰瓦的老院子,吹動牆角的草和廊下新結的蛛網,又穿過棗樹的枝葉,在三個人周圍繞了一圈才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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